秋风萧瑟,朔气侵人。
就在皇帝仪仗渡过黄河的当晚,始皇帝,于此地猝然染病。
巫医束手,丹药无效。
曾经能亲执劲弩,射杀大鱼的身体,正日渐虚弱。
嬴政甚至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生命就如同指间紧握的干沙般。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无法阻止其飞速流逝。
但,越是如此,他便越是忌讳死字。
厌恶听到崩殂之语,到后来厌恶听到医师之言,甚至在百官面前活生生坑杀数人。
殷红血迹浸透冻土。
恐惧如瘟疫般在仪仗内蔓延,以至于朝堂上下人人自危,无人敢谏,也无人敢言生死之事。
在这秋日的肃杀里。
整个帝国的心脏,仿佛也随着皇帝一同日益衰竭。
群臣屏息垂首,百官缄口无言,只随那连绵数十里的玄色仪仗,在秋风中缓缓西行。
车轮碾过黄土,扬起细密的尘埃。
却无人敢揣测这支队伍最终将驶向何方,众人只被无形的恐惧驱使着,麻木随行。
风沙中,盛大帝驾依旧规整森严。
车马辚辚,不曾停歇;礼乐喑哑,却未曾废止;朝拜之礼。一丝不苟地执行着。
所有繁复到极致的礼仪,都如同给垂死者涂抹的厚重脂粉。
竭力维系着这个庞大帝国,最后的威严。
然而,在那重重帷幕之后。
嬴政躺在锦衾之中,形销骨立,面色灰败。
曾经震慑六国,睥睨古今的九五之尊,终究还是挡不住岁月,也逃不开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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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丙寅,秋霜渐起,天高气肃。
大秦的万乘銮驾,历经艰难跋涉,终于行至赵地沙丘平台。
昔日赵武灵王的豪奢宫室,如今已是草木凋零,一派萧瑟凄凉。
在一间充作临时寝殿的荒台行宫之内。
烛火摇摇欲灭,昏黄微光落在御榻之上,映照着嬴政深深凹陷的眼眶之中。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药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
此时,房间内除了嬴政,便只有侍立榻旁的赵高在静静等待着什么。
只余二人的大殿,一切都静得骇人。
就在赵高几乎要断定,嬴政恐怕就要死去之时。
“...嗬...嗬......”
已经昏迷数日,气息奄奄的嬴政,在生命最后时刻,竟挣扎着迎来一丝短暂清醒。
他艰难睁开眼,干裂的嘴唇翕张,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气音。
“...赵......赵...赵高......!”
这声音低沉微弱,几不可闻。
然而在这连呼吸都显得多余的大殿内,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赵高耳边。
“臣在。”
赵高应声而出,眉眼低垂,身体恰到好处的微微前倾,一副温顺恭良的模样。
“大...大方师......到了吗?!!”
嬴政艰难转动眼珠,浑浊的目光死死钉在赵高脸上。
他的气息断断续续,口中挤出的每一个字,都耗费着这位帝王仅存的生命力。
自从嬴政预感不祥,便急令赵高派遣精锐,务必以最快的速度将大方师邹云带至身边。
而这......
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询问了。
“陛下。”
赵高语气平稳,就像之前数次回答一样,依旧恭敬回答道,“再有几日,大方师就会抵达这里了。”
“还请陛下再忍耐数日,陛下受命于天,定能安然无恙!”
烛光昏暗,将两人的身影拉长。
说话间,赵高距离嬴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近得他几乎能感受到嬴政微弱的呼吸,赵高就这样死死盯着嬴政,试图从其脸上捕捉到什么。
在死亡阴影下,他与嬴政之间的那道森严界限,早已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