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梧桐叶,扑在沈公馆侧门的砖墙上。
石头一大早就拉着石强等在门外,身上那件勉强浆洗过的短打,还是特意翻出来最体面的一件,袖口磨出的毛边都仔细往里折了折。
他等了足足半个时辰,才被管事领着进了外厅。
素芬已经换了一身素净的布衫,没戴珠翠,眉眼温和,却透着几分当家太太的沉稳。
她坐在八仙桌旁,手边放着一张叠得整齐的字条,是她提前托人寻好的门路。
石强跟在石头身后,低着头,手指紧张地抠着衣角,依旧是那副木讷憨厚的模样。
石头一进门,脸上就堆起笑,快步上前:“素芬,一早麻烦你,真是过意不去。强子的差事,你费心了?”
他语气热络,眼里满是期盼,满心以为素芬看在血脉情分上,怎么也会给石强在公馆里谋个轻松体面的差事。
哪怕是看门护院、跑腿当差,说出去也是沈公馆的人,比在街上卖烤鸭光鲜十倍。
素芬抬眼看向父子俩,指尖轻轻点了点桌上的字条,语气平和实在:“我已经托人打点好了,法租界边上那家‘华安理发店’,老板是我相识的长辈,为人厚道,肯教人。你让石强过去,当剃头学徒,管吃管住,每月还能发两个零用钱。”
“剃头学徒?”
石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眉头猛地皱紧,语气里的失望藏都藏不住,甚至带了几分不悦。
他以为是什么好差事,竟是当个剃头的?
这年月,剃头匠、修脚工、跑堂打杂,都属下九流的营生,抛头露面,伺候人,说出去难听至极,哪里算得上体面?
石头脸上挂不住,当即就沉了声:“素芬,你这……是不是不太妥当?”
素芬微微挑眉,语气依旧平静:“哪里不妥当?”
“剃头那是伺候人的活,低人一等,说出去被人笑话!”石头往前站了一步,声音忍不住拔高,“咱们强子再怎么说,也是个壮实小伙子,去当个剃头匠,将来怎么提亲说媳妇?人家姑娘家一听是剃头的,谁肯嫁?”
他满心不满,觉得素芬如今富贵了,就看不起他们父子,随便打发个下贱差事敷衍了事。
素芬看着他一脸嫌恶的样子,心底轻轻叹了口气,面上却没显露半分情绪,只是缓缓开口,句句都讲实在理。
“石头,你先别急着嫌东嫌西,你好好想想,石强如今是什么境况。”
她看向一旁低着头、手足无措的石强,语气沉了几分:“他今年二十三,大字不识一个,账本记不住,字据看不懂,既没读过书,也没学过手艺,空有一身力气,却什么门道都不懂。”
“沈公馆里的差事,看着体面,账房、管事、跑腿采买,哪一样不需要识字记账?哪一样不需要懂规矩、会看人脸色?他能做吗?”
石头被问得一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何尝不知道儿子不识字,可他就是不甘心,放不下那点可怜的脸面。
“就算不识字,也能在公馆里当个粗使杂役,扫院子、搬东西也行啊!”石头依旧不肯松口,“总归是在沈公馆当差,说出去是沈家的人,比剃头强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