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使杂役，一辈子就是卖力气，吃的是青春饭，等老了干不动了，怎么办？”素芬语气笃定，没有半分退让，“剃头是门手艺活，手艺学到手，是自己的，谁都拿不走。”
“现在跟着师傅好好学三年，出师了，自己能支个剃头摊，能开个小店，不用看别人脸色，不用靠天吃饭，凭手艺吃饭，堂堂正正，哪里低人一等？”
她看着石头，字字恳切，全是为石强盘算：“这年月，能有一门稳当吃饭的手艺，比什么都强。我寻的这家理发店，在租界边上，来往都是普通百姓，生意稳当，师傅肯真心教，不是那种让徒弟白干活、不传授真本事的黑店。”
“管吃管住，不饿肚子，还能学活命的本事，对石强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出路了。”
石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依旧不服气：“可就是不体面！旁人会戳脊梁骨的！”
“体面？”素芬轻轻反问，目光平静却有分量，“一家人穷得揭不开锅，儿子娶不上媳妇，一辈子在街上风吹日晒卖烤鸭，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这叫体面？”
“空有脸面，没有活路，才是最丢人。石强不识字，没背景，没家底，能有一门手艺傍身，将来能养活自己，能成家过日子，这就是最实在的体面。”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终究是念着过往情分，不想太过生硬：“我不是敷衍你们，我是真的为他好。他这个境况，能有这样的出路，已经是求都求不来的。你若是觉得委屈，那我也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
一旁的石强一直没说话，此刻却抬起头，看着素芬，讷讷开口：“娘，我去。我愿意学剃头。”
他虽然木讷，却也听明白了。
娘是真心为他打算，剃头能学本事，能管吃管住，不用再跟着爹受苦，已经很好了。
石头看着儿子都应了，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知道素芬说的都是实话，道理他都懂，可就是抹不开那点虚荣脸面，总觉得儿子去当剃头匠，矮了别人一头。
可他也明白，素芬已经仁至义尽。
若不是看在旧情和血脉分上，谁会管他们父子的死活？
他脸色难看，沉默了许久，终究是重重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满是无奈：“……罢了罢了，去就去吧。总归是你费心了。”
素芬见他松了口，神色稍稍缓和，拿起桌上的字条递给石强：“拿着这个，明日一早直接去店里找王师傅，报我的名字就行。勤快些，听话些，好好学手艺，别偷懒，别惹事。”
石强双手接过字条，紧紧攥在手里，重重点头，眼眶微微发热：“哎，我记住了，娘。”
石头站在一旁，脸色依旧闷闷的，满心都是“不体面”的憋屈，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窗外的风又吹了起来，卷起满地落叶。
素芬看着父子俩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