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盘扎的极稳,靴子沾满泥土但边缘修剪平整,脸上挂着走街串巷惯有的和气笑容,但那笑容完全未达眼底。
这人停在五步外开口。
“你小子……是怎么发现我在的?”
陈述居高临下回话。
“你盯我腰上那东西都看了一路了,要么是看符,要么就是看上我了,不过不管哪个,都不怎么合适吧。”
老头干笑了两声。
“这位先生,你可比洛阳人说的难缠多了。”
陈述不耐烦摆手。
“我说,你们出发前是不是统一培训过话术啊,怎么每个摸上来的开口都是这破句,就不能换点新鲜词?”
老头脸上的笑意僵住,张宁冰冷且语速极快的声音从侧面切入。
“他手刚才按了下腰侧,腰里藏着东西,看形状绝对不是刀。”
老头全身肌肉绷紧,视线飞快扫过张宁封死的缺口,退路已被堵了大半,他脸上的伪装瞬间收敛干净。
他盯着陈述,语速猛然加快。
“东门不是门,是个大活人,人家从洛阳来的,排号可比你们早多了!”
他停顿了一瞬继续放狠话。
“那东西……在你手里,你根本保不住!”
这番话一出,周遭空气顿时凝滞。
陈述敲马鞍的指头停下,随即反问出声。
“哦?排号比我早?那你倒给老子说说,他现在排到第几号了啊?”
老头没有接话。
那人猛然转身放弃被封死的缺口,一头扎进左侧满是荆棘的深沟,连滚带爬窜入密林深处,枯树枝刮在身上发出声响,转眼便没了踪影。
老卒提刀欲追,陈述抬手将其动作压下。
“都停下,别追了。”
张宁收刀入鞘,声音低沉。
“他转身那会我瞅见了……他腰里带着半枚铜符,上面刻着蛇,跟洛阳那酸儒的不一样,和陈一那块也完全搭不上。”
陈述摸出那张破纸翻到背面,暗红蛇纹显露在眼前,塞信者与刻划痕者以及带有蛇纹铜符之人。
三路人马为了同一件物品而来,他将纸片和病符一同收起,深知洛阳那深不可测的局势中潜伏着众多买家。
张宁搭在刀柄上的手指缓慢收紧,粗糙绳结陷入腕间皮肉,太平道昔日的账目如今面临重新清算的局面。
驿道后方数十步外的死槐树根部阴影中,一抹灰衣无声缩回,那是简雍加派的暗桩,从出营便一路尾随,陈述心知肚明却未曾点破,这条路上盯梢者众多,多一双友军的眼睛并不算坏事。
同一时间的皇甫嵩大营后街,甘梅刚将一盆熬干的药渣倾倒在墙根,回身时刘备手底下的灰衣人已然立于面前。
那人声音压的极低,带来并非商量而是通知的话语。
灰衣人告知她弟弟已转移地点。
县衙离洛阳使者住处太近,人被转移到了大营后街防区,这看似最安全的区域实则是更为坚固的牢笼。
甘梅端着空盆十指渐渐收紧,手背骨节轮廓分明,她没有任何慌乱,也未出声询问缘由。
她低声开口。
“换了……也好。”
灰衣人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去,这个曾在难民营里瑟缩噤声的女人,如今看待周遭事物的眼神已与几日前截然不同。
凛冽寒风直往骨头缝里钻,陈述攥着缰绳抬头望向前路,破信与划痕以及蛇纹铜符皆指向驿道尽头收窄的方向。
那群人露脸却不动手,传话完毕即刻撤离,此举并非试探或警告,而是在丈量他前行的步调,唯有摸清底细才便于在前方布下陷阱。
陈述将腰带收紧一扣,那截带有划痕的黄纸边角依旧在风中不断翻动。
既然暗处的人想看,那就由着他们看,等所有人都看明白了,再规规矩矩排好队伍挨个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