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营三日,冻雨刚停。
官道烂泥上冻了一层薄壳子,踩上去即刻碎裂,黄骠马蹄铁一脚一个窟窿。
张宁裹着灰袍跟在右后方半步远,手搭在短刀上,后面几个狂热派老卒拎着带有缺口的兵器,沉默盯着两侧密林。
路程离涿郡边界还剩二十来里,陈述在一处漏风的破草棚前下马,顺手解开马鞍旁挂着的褡裢,那是张飞临走时硬塞的干粮袋。
他手指探进袋底没摸着干饼,反倒捏住一角粗糙硬物。
粗面干饼中间夹着一张三指宽的破纸,这纸张顺着指缝掉在脚前冰碴上。
张宁右手瞬间扣住刀柄,老卒齐刷刷横起兵器。
陈述低头扫过,纸片正面朝上,劣质墨水写了两个字,笔画浓黑粗重,墨汁透纸背。
写的是东门。
他弯腰拾起纸片抖落表面碎渣,张宁凑近发问。
“这是那黑大个写的?”
陈述把纸片捏在指间晃了晃。
“不像,应该是有人趁他塞干粮时偷偷混进去的。”
他攥着纸,语气带出几分无奈。
“哎,合着排队的人嫌慢,直接往我裤兜里塞条子了啊。”
张宁视线扫过他腰间。
“你这裤兜,确实挺好塞的。”
陈述拿饼的手悬在半空,转头盯她。
“我说……你这是在变着法损我吧?”
张宁面不改色。
“陈述事实而已。”
陈述被堵的一句话都接不上。
张宁伸手拿过破纸翻到背面,纸面上只有一团暗红朱砂泥印,线条弯绕,首尾咬合成一条盘曲蛇纹。
她指尖划过蛇身轮廓,声音转冷。
“不是洛阳官面的手笔,这是太平道早年散出去的旧线暗记。”
陈述收起那股玩笑劲,摸出黄天病符,这一路惦记此物的人太多。
他借着草棚漏进来的光亮检查纸张边缘,在第二行字下方触及一丝异样的粗涩,纸面翻起极细的毛边,明显是被锐器刮过。
张宁侧步过来迎着天光审视~泛黄纸面上的划痕显露无遗。
她端详片刻后出声。
“这不是字,是个路标……你看这翻起来的边带着泥,颜色也不对,最少是三天前弄上去的。”
陈述脑中飞快过了一遍三天前碰过病符的人,张角已死,张宁绝无可能,剩下的只有那个半夜翻帐的洛阳文士,此人表面什么都没拿到,实际却暗中留了记号。
陈述把病符折好夹在腰带最外层,特意留出一截黑纹边角在风中翻动。
张宁一眼看透他的打算。
“你想拿划痕钓人?”
陈述轻笑一声。
“人家都往我符上刻东西了,我不回个礼,那多没家教。”
张宁看着他。
“你这懂的,算哪门子规矩?”
陈述拍了拍腰带。
“当然是我自己定的规矩啊。”
张宁转身去牵马。
“行,那你可别翻车了。”
重新上路后冷风更为刺骨,两侧枯林愈发茂密,陈述骑在马背上,腰间那截黄纸在颠簸中晃动,前方驿道急弯处一侧是冻沟,另一侧密林深处闪过几道影子,枯枝轻响后归于死寂,那些潜伏者间距极其均匀,目光越过陈述要害全数汇聚于他的腰部,这帮人并非为杀人而来,只是为了确认划痕位置。
陈述猛扯缰绳停在道中间,张宁无声催马横移半个身位,精准卡死对方退往密林最顺畅的缺口,后方老卒则散开成半圆阵型封住退路。
陈述手指敲击着马鞍,冲着林子发问。
“喂,东门到底是哪个孙子啊?”
林中死寂一片,只有几只冻僵半截的寒鸦扑腾着翅膀飞起。
过了片刻,枯草被拨开,钻出一个穿行商短袍的花白头发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