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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正德:刚登基便曝光文官弑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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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心思各异的文臣(3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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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宫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奉天殿。

大殿在冬日的阳光下巍峨耸立,黄瓦红墙,金碧辉煌。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从来没有觉得这座宫殿这么陌生过。

他在想——也许,该致仕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他心里那片死水塘,激起了层层涟漪。

致仕,离开朝堂,回到老家,读书、写字、种花、养鱼,过几天安生日子。

不用再操心那些烦心事,不用再看皇帝的脸色,不用再替皇帝背锅。

但他又犹豫了。

他是礼部尚书,是朝廷重臣,是天下读书人的代表。

如果他这个时候致仕,天下人会怎么说?会说他是被皇帝赶走的,会说他是不敢担当的懦夫,会说他是儒家文臣的逃兵。

他丢不起这个人。

张昇咬了咬牙,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宫门。

他的步伐忽然快了起来,快得像是在逃。

......

这一夜,王华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面前是一盏已经烧了大半的蜡烛。

烛火在冬夜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的手边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王守仁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父亲。”他叫了一声。

王华没有动。

王守仁又走近了几步,在书案对面坐下。他看了一眼那杯凉透了的茶,伸出手,轻轻推了推,茶杯在桌面上滑了半寸,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

王华这才回过神来。

“守仁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父亲,您在想什么?”王守仁问道。

王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在想今天朝会上的事。”

王守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等着父亲继续说下去。

王华的目光落在烛火上,那火苗在风中摇摆不定,像是一个在跳舞的精灵。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父子两个人能听见。

“催缴赋税与科举名额挂钩——户部尚书王鏊,这次恐怕要倒大霉了。”

王守仁的眉头微微一动。

王华继续说道:“王鏊这个人,为父是知道的。他是苏州人,成化十一年的进士,在朝中做了几十年的官。他的为人,方正刚直,不阿不谀。”

“弘治年间,他做吏部侍郎的时候,主持过一次京察,把那些不称职的官员罢黜了一大半,得罪了很多人。”

“但他的心里,是有百姓的。他在地方上做过官,知道百姓的疾苦。他不是一个只会坐在衙门里喝茶看报的官老爷。”

王守仁静静地听着。

“但是,”王华的声音忽然一转,变得凝重起来,“他心里有百姓,不代表他就能把这件事办好。”

“催缴赋税,是天下最难的事。那些士绅、乡宦、世家大族,哪一个不是盘根错节?”

“哪一个不是有靠山、有背景?他们不交税,王鏊能怎么办?带兵去抢?不能。他只能靠地方官去催,靠税吏去收。”

“但地方官和那些士绅是什么关系?师生、同年、姻亲——盘根错节,扯都扯不清。税吏就更不用说了,拿了人家的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也不会替朝廷卖命。”

王守仁点了点头。

“而且,皇帝还把科举名额和赋税挂钩。”王华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感慨,“这一手,狠。”

王守仁说道:“父亲,您觉得……这一手,对还是不对?”

王华看了儿子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对与不对,不是为父能评判的。但为父告诉你——这一手,很聪明。”

“聪明在哪里?”

“聪明在——它不是皇帝自己去收税,而是逼着地方上的士绅、乡绅、读书人自己去收。”王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赞叹,是敬畏,还是一种深深的忌惮。

王守仁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王华继续说道:“皇帝把科举名额和赋税挂钩,一个省拖欠赋税,这个省的科举名额就要减少。”

“减少的名额,分给其他省。”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些士绅、乡绅的子弟,考中进士的机会就少了。”

“那些寒窗苦读十几年的读书人,本来有希望金榜题名的,因为本省赋税拖欠,名额被分走了,希望就没了。”

“他们会怪谁?不会怪皇帝,因为皇帝在京城,他们见不到。”

“他们会怪地方官——你为什么收不上税?会怪那些拖欠赋税的士绅——你们为什么不让地方官把税收到?会说——你们不交税,害得我们没法考功名!”

王守仁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皇帝不是在催缴赋税,”王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是在把催缴赋税的压力,从朝廷转移到地方。让地方上的士绅、读书人自己去催,自己去斗,自己去撕。”

王守仁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说道:“父亲,儿子有一事不明。”

“说。”

“皇帝把这些改革的阻力,都转移给了各部的尚书——户部的王鏊要替皇帝扛催缴赋税的骂名,吏部的焦芳要替皇帝扛考成法的骂名,礼部的张昇要替皇帝扛科举改革的骂名。”

“这些人,为什么还要替皇帝卖命?他们难道看不出来,自己是在替皇帝背锅吗?”

王华看着儿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感慨,是无奈,还是一种“你还是太年轻”的了然。

“守仁,你想想——他们不干,会怎么样?”

王守仁的眉头微微一动。

“王鏊如果不干了,辞官归乡,皇帝会怎么办?皇帝会换一个人当户部尚书。”

“换一个更听话的,换一个更能干的,换一个更愿意替皇帝背锅的。”

“天下想做官的人多的是,想做户部尚书的人也多的是。王鏊不干,有的是人抢着干。”

王守仁的脸色微微一变。

“焦芳也是一样,他不推行考成法,皇帝就换一个人来推。”

“换一个手段更狠的,换一个不怕得罪人的,换一个比他更愿意替皇帝当刀的人。”

“张昇也是一样,他不主持科举改革,皇帝就换一个人来主持。”

“换一个更会揣摩圣意的,换一个更不怕被骂的,换一个比他更愿意替皇帝背锅的人。”

王华的声音忽然变得沉重起来:“所以,他们不是不想辞,是不敢辞。辞了,他们的位置就没了。位置没了,他们的权力就没了。权力没了,他们还算什么?他们什么都不是。”

王守仁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父亲说的那些话,在想户部尚书王鏊的处境,在想吏部尚书焦芳的处境,在想礼部尚书张昇的处境,在想他自己——如果有一天,皇帝也让他做这样的事,他会不会像他们一样,明知是火坑,也要往里跳?

他不知道。

王华看着儿子沉思的表情,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很深,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吐出来。

“守仁,为父今天教你一件事。”

“父亲请说。”

“当官,最难的不是办事,是站队。”王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通透,“皇帝要做的事,你支持,你就是忠臣。”

“皇帝要做的事,你反对,你就是奸臣。忠臣和奸臣,不是看你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是看你站在哪一边。”

王守仁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王鏊、焦芳、张昇,他们站在皇帝那边,所以他们还是尚书。”

“刘健、谢迁、李东阳,他们站在了皇帝的对立面,所以他们的九族被诛,他们自己还被关在诏狱里,生不如死。”

王华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警告,是提醒,还是一种“你可千万别走错路”的担忧。

“守仁,你记住——不管皇帝做什么,你都不要反对。”

“不是因为你认同,是因为你没有资格反对。”

“皇帝手里有五十七万大军,有一万二千多颗人头,有三万多条已经诛了的性命。谁反对,谁就是刘健,谁就是谢迁,谁就是李东阳。”

王守仁的身体微微一震。

“为父不是让你做墙头草,”王华的声音忽然变得温和起来,“为父是让你——等。”

“等皇帝把这些事都做完了,你再去看,再去想,再去判断。”

“如果皇帝做对了,你就跟着做。如果皇帝做错了——你也跟着做,因为皇帝不允许有人在他做的时候说三道四。”

王守仁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洒下一片清冷的光。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在月光中投下纵横交错的影子,像是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院子都罩住了。

“儿子明白了。”王守仁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王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明白就好,天色不早了,去睡吧。”

王守仁站起身来,朝父亲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

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父亲。”

王华抬起头来。

王守仁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您说,皇帝做的这些事——催缴赋税、考成法、科举改革——真的能让大明变得更好吗?”

王华看着儿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也带着几分释然。

“不知道。”

他说,“但为父知道一件事——如果什么都不做,大明一定不会变得更好。皇帝在做,总比不做强。”

王守仁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书房。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王华轻微的呼吸声。

王华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端起茶杯,将杯中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那茶从喉咙里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涩涩的、凉凉的、像是刀子划过一样的感觉。他没有皱眉,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照在他那双已经闭上了的眼睛上。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欢喜,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感慨,是无奈,还是一种“我活了六十多年,什么都见过了,什么都不怕了”的了然。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月亮又躲进了云层后面,院子里暗了下来。

书房的烛火还在燃烧,火光在夜风中摇曳,将王华的身影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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