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疗的间隙,于凤至开始系统学习美国金融市场的规则。她让闾珣从公共图书馆借来《证券法》《公司法》和《税法》的入门读本,又托威尔逊帮她找了几份证监会的公开文件。那些文件全是英文的,厚得像砖头,闾珣抱回来的时候下巴搁在最上面一本的封皮上,用膝盖顶开门,差点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撞翻。
“娘,你确定要看这些?这本《证券法》连我都要查字典。”
“你查字典,我看你查完的笔记。”她把最上面那本拿过来翻了翻,密密麻麻的条文像蚂蚁一样爬满了整页纸,“你念,我听,听不懂的地方你帮我译。”
于是病房变成了临时的课堂。每天早上医生查完房之后,于凤至就靠在床头,腿上盖着那条从沅陵带来的旧毯子,手里握着铅笔。
闾珣坐在床边的硬木椅子上,膝盖上摊着那本厚重的法律典籍,逐段逐段地用中文复述给她听。他念英文条款的时候语速很慢,念完一句就先用中文讲给她听,遇到专有名词就停下来等她用铅笔在笔记本上记好。每一段条文念完,她都会在笔记本上写下对应的中文大意,字迹跟她年轻时在帅府账房誊写采购清单时一样工整——每个条款后面都留了备注栏。
“这条跟评审小组的章程第十九条差不多。”她指着《证券法》里关于信息披露的一段条款,“把每个人的责任写清楚,把每个环节的签字画押。采购审批要双签,证券发行也要双签——语言是新的,逻辑是旧的。”
“娘,这条说的是上市公司必须定期公开财务报表。”
“财务报表就是账本。只不过账本是给自己看的,财务报表是给股东看的。你把那句再念一遍——‘material infOrmatiOn’是什么意思?”
“重大信息。就是会影响股价涨跌的那种。”闾珣翻了翻手边的英汉法律词典,手指在页角停顿了一下,“娘,你以前在评审小组查周世昌验货存根的时候,不也是这个思路吗?把每一批枪管的验收记录摊在桌上,谁签的字、哪天签的、签的时候有没有看到质检报告——一条一条对,对不上就是有问题。”
“是一样的。只不过枪管换成了股票,谁经手,谁签字,谁负责——跟采购清单一样,钱从哪来,到哪去,谁批的。”她把那条条款在笔记本上又打了一个勾。
一天下午,闾珣拿着一本《公司法》念到关于公司治理结构的章节。他念到“董事会”和“股东大会”的职权划分时忽然停下来,把书往膝盖上一摊。
“娘,这条跟你们当年评审小组投票一模一样。评审小组是九个人,董事会也是奇数——为的就是避免平局。不过你以后要是真在纽约注册公司,总不能自己一个人把董事会和股东大会都兼了。”
“董事会可以慢慢搭。先缺的不是董事——是能帮我做账的人。你看这些条款,从公司注册到税务申报,每一环都要有人签字。你帮我翻译文件帮了这么久,但你不是会计。我得找一个懂美国税法的人,从头开始带。”她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被子上,“等我把这些法规再捋一遍,心里有底了,就去登报招人。”
闾珣把书翻回刚才那页,在页角折了一下。“那你招人的时候带上我。我帮你面试——问他几个税法问题,看他对不对得上?”
“你先把眼前这条念完。招人的事不急,但得提前盘算。账目越来越复杂,我一个人对不过来了。”她往外看了一眼,仿佛能透过病房的窗户看到奉天帅府的会议室。她在笔记本上公司法那几页继续往下批注,批完合上笔记,没再说评审小组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