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一荻红着眼眶点头。“路上还有几副药,按方子分好了。到了上海等船的时候,记得让人帮你煎——别自己煎,你胳膊抬不高,药罐子烫。磺胺片和绷带随船发走了,船长姓林,提单副本在孙参谋那里。纽约肿瘤医院那边菲利普斯大夫已经拍过电报,床位确认了——入院通知我让孙参谋提前转给你。”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裹紧的小包,塞进藤箱侧袋里,“这是干艾草,路上泡水喝。闾实昨天上山采的,他说大妈喝了就不疼了。”
于凤至伸手把赵一荻衣领上沾的一根草屑摘掉。“知道了。我到了纽约就给你写信。你每个月写信告诉我山上怎么样——他吃什么药,闾实考试多少分,你都写上。”
“好。”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但她很快压住了,“山上有我。你放心。”
天亮时分马车来了。晨光刚刚漫过山头,院门口那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于凤至转过身来,张学良站在她身后,灰布长衫被风吹得猎猎响。他头发又白了不少。
“凤至。”他叫了她一声。
“嗯。”
“你从来没有负过我,是我负了你。”
“你没有负我。你给了我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我自己选的权柄。我在帅府管账,在评审小组管军需,在秦皇岛管仓库,在纽约管航线。每一项都是我自己拿命挣来的。”她顿了一下,“我走了以后,你要是想不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她指了指他怀里的算盘,“拨一颗珠子。”
他低头看着那把算盘,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最右边那颗骨珠,骨珠在安静的晨风里发出一声脆响。
她上了马车。行李袋搁在膝盖上,里面除了账本和换洗衣裳,还有那只小铁轮子——闾珣小时候的玩具。
马车沿着山路缓缓驶离,晨雾渐渐薄了。她的指节攥着行李袋的帆布提手,指节发白。她没有回头。马车转过山弯时她忽然想起来的场景是她在帅府偏房整夜拨算盘,闾珣小小的身子缩在被窝里握着铁轮子等娘收工。她把行李袋抱紧了些,铁轮子在袋底滚了一圈,滑到算盘骨珠那个格层旁边。
张学良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抱着那把算盘,看着马车消失在晨雾里。
赵一荻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扫帚,一直望到马车转过山弯。秋风卷过空荡荡的院子,把灶房里的炊烟吹得四散。她转身走进灶房,把药罐从灶台上端下来,用布垫着手把药渣倒进竹篮里。
闾实跟在她身后,把灶膛里的柴灰扒出来铺在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下。来年春天这些灰会渗进土里,树还能再绿。他抬起头看着母亲在灶房门口蒸药草,蒸汽从锅盖四周升起来,熟悉的味道像每个傍晚那样飘满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