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油很快回来了,怀里抱着一把吉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都是矿务局的,二十出头,手里提着键盘和音响,像搬家似的呼啦啦涌进来。
又有人拎了几袋啤酒,透明的塑料袋,能看清里面的绿瓶子。后面还跟着两个女生,头发湿漉漉的,像刚从宿舍跑出来,站在门口喘着气。
牛油把键盘架在舞台边角,接上音响,吉他递给展雪。几个人在台上调音,嗡嗡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来回撞了几下,然后安静了。
“唱什么?梦底?”牛油按了几下键盘,试了试音色。
展雪摇摇头:“换一首。”
过了一会儿,乐器都支好了。一把吉他,一台键盘,两个音箱,没有架子鼓,没有贝斯,简单得像学生时代的第一场排练。
牛油没听过展雪要唱的那首歌,但他毕竟是专业玩音乐的,对着谱子过了两遍,手指在黑白键上跑了几趟,就点了点头。展雪抱着吉他,站在麦克风前面,手指搭在琴弦上。
底下的人啤酒已经开了半瓶,有人站着,有人坐在摞起来的凳子上,纷纷抬起头往台上看。
展雪低下头,手指拨了一下琴弦。吉他声从音箱里出来,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来回弹了几下,然后安静下来,只剩下琴弦的震动一圈一圈地散开。
她开口声音不大,没有酒吧里该有的那种嘶哑和用力,就是干干净净地唱,像一个人在房间里哼给自己听。
“我是只化身孤岛的蓝鲸,
有着最巨大的身影。
鱼虾在身侧穿行,
也有飞鸟在背上停。
我路过太多太美的奇景,
如同伊甸般的仙境。
而大海太平太静,
多少故事无人倾听……”
酒吧空着,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夕阳,正好落在她脚边。没有人在底下尖叫,没有人举着酒杯欢呼,连掌声都没有。只有空旷的回声,延迟那么一瞬,漫如潮汐,远远回应。
天地之间,忽然辽阔起来。辽阔到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声音,和那把吉他。
牛油弹着键盘,眼睛盯着谱子。他刚才只见过谱面上的音符,现在听到展雪唱出来,那些干巴巴的符号忽然变成了活的。第一段副歌结束的时候,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顺着鼻梁往下淌。
他没有手去擦,两只手都在键盘上。咸涩的眼泪流到嘴角,他吸了吸鼻子,仰起头,对着天花板,嘴巴大张着,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气。手指停不下来,键盘声还在,仿佛在拼命抱紧巨浪中用以逃生的船板。
“我有着太冷太清的天性,
对天上的她动过情。
而云朵太远太轻,
辗转之后各安天命。
我未入过繁华之境,
未听过喧嚣的声音。
未见过太多生灵,
未有过滚烫心情,
所以也未觉大洋正中,
有多么安静……”
展雪唱完最后一句,琴声骤然收住。
屋子里安静了那么一秒。
紧接着,牛油“扑通”一声跪下来,膝盖磕在木地板上,闷闷一响。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地面,肩膀一耸一耸,喉咙里压着哽咽,断断续续地往外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