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我这张臭嘴。”
“我那不是一时气话吗?”
“我这人没脑子,刚才喝了几口马尿,说话就不过脑子往外喷。”
“可舅妈你是看着我长大的,你心里明镜似的,我哪能真那么想啊?”
孙桂芬冷冷地盯着他,身子依旧堵在门口,半寸都没让。
“东西拿走。”
“我家不缺你这口饭。”
王国伟见硬挤不进去,赶紧把手里那个皱巴巴的油纸包往前递了递,几乎要塞进孙桂芬怀里。
“槽子糕。”
“我刚跑去供销社代销点买的。”
“我想着你气得晚上肯定没吃几口饭,肚子该空了。”
“我舅不回来,你一个人在家里难受,我当外甥的在外头吹着风,心里更难受啊。”
他说到这里,声音刻意软了下去,甚至带上了几分哽咽。
“舅妈,这么多年,谁对我好,我心里有本账。”
“我爹妈早不管我死活了,厂里那帮人更是拿鼻孔看我,连我亲舅都瞧不上我。”
“可你不一样。”
“你是真疼我,把我当人看。”
孙桂芬攥着门框的手指猛地绷紧了,骨节泛出苍白色。
王国伟那双贼眼一扫,瞥见她神色有了松动,立刻顺杆往上爬,又往前凑了半步。
“舅妈,我刚才在外头冷风里转了一大圈,越想越想抽自己。”
“我一个当晚辈的,跑到你家里吃你的喝你的,还惹你掉眼泪。”
“我简直不是人!”
“可我真不是存心要气你的啊。”
他吸了吸通红的鼻子,眼圈竟然真的红了。
“你要是真狠下心不管我了,我在这红星厂里还算个什么东西啊?”
“我舅现在看我像看仇人,恨不得把我开除。”
“我那些工友背地里戳我脊梁骨。”
“连孙卫东那帮烂赌鬼,也拿我当笑话看。”
“舅妈,我现在在这世上,就剩你这么一个亲人了。”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极其淬毒的软针,精准无比地扎进了孙桂芬最疼的心窝子里。
她刚被张大发那个无情的电话抽干了所有的指望。
屋里那一桌子精心准备的饭菜刚变成了一桶泔水。
精心买回来的鸡蛋糕,只能孤独地锁在柜子里。
在这个寒气逼人的冬夜,在这个张大发连家都不愿意回的时候,王国伟站在门口,低声下气地说着“就剩你一个亲人了”。
孙桂芬心里明镜一般,知道这小子嘴里十句有八句是掺了水的逢场作戏。
可人到绝境时,哪怕是根烂稻草,也总好过两手空空。
她心里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地塌陷了一块。
她板起脸,努力维持着长辈的威严,冷声道:“少跟我来这套灌迷魂汤的把戏。”
王国伟一听这语气,就知道门槛已经迈过去了,连忙点头如捣蒜。
“我知道,我知道!”
“舅妈你今天就算拿扫帚打我骂我,我也绝不还口。”
“外面太冷了,我就进去喝口热水。”
“暖和暖和身子,我马上就走。”
孙桂芬盯着他看了半晌。
王国伟深深埋着头,手里那个装槽子糕的油纸包被他攥得变了形,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着冰水。
楼道里穿堂风呼啸,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他像是真被冻透了,肩膀不受控制地一个劲儿往里缩。
孙桂芬闭了闭眼,到底还是松开了抵着门板的手,把门开大了一点。
“滚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