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顺着破窗户倒灌进来,吹得屋里每个人浑身发冷。
梁铁军死死抓着破裂的窗框,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树根一样根根暴起。
他当了半辈子厂领导,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唯独今天,眼前的局面像一记千斤重锤,砸得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死了。
而且是死在赵山河的人手里。
梁铁军猛地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大牛,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老狮子。
“告诉我!谁把他弄下去的!”
他的声音嘶哑得变了调,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和绝望。
屋里死一般寂静。
孙卫东看到梁铁军和张大发,就像是落水狗看到了救命稻草。
他连滚带爬地从墙根扑腾过来,一把死死抱住梁铁军的腿,哭得满脸血泪混作一团。
“梁厂长!救命啊梁厂长!”
“是大牛!是他们干的!他们拿着枪冲进来要杀人,刘三儿是被他们活活逼着跳下去的啊!”
孙卫东一边嚎,一边指着大牛,眼底闪过一丝绝处逢生的恶毒。
“他们还想杀我!梁厂长你看把我打的,你要是晚来一步,我也没命了啊!”
二嘎子气得浑身发抖,攥着放血刀就要往前冲。
“你放屁!明明是他自己踩空掉下去的!”
“退回去。”
大牛低喝一声。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违逆的死寂。
二嘎子咬着牙,硬生生停在了原地,眼眶红得几乎滴血。
大牛没有理会在地上疯狂乱咬的孙卫东。
他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煤灰,迎着梁铁军几欲杀人的目光,平静地往前迈了一步,毫不反抗地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
“梁厂长,门是我踹的。”
“人是我打的。”
“那半自动,也是我让他们从值守枪架上取出来带上的。”
大牛直视着梁铁军的眼睛,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
“屋里这些兄弟,全是被我逼着来的。刘三儿也是被我吓破了胆,自己慌不择路摔下去的。”
“这事儿,从头到尾是我大牛一个人干的。”
张大发在一旁听得直冒冷汗,胖手哆嗦着指着大牛。
“大牛啊大牛,你糊涂啊!这可是人命案子!你一个人扛得起吗!”
“我扛得起。”
大牛打断了张大发的话。
他转头看向黑沉沉的一号车间方向,声音沉如生铁。
“铁柱让人砸断了骨头,钥匙差点丢了。这口气,赵山河不在,我得替他出。”
“现在人死了,一命抵一命,我认。”
大牛回过头,直直地盯着梁铁军。
“梁厂长,你报警吧。让市局来抓我。”
“但在警车来之前,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梁铁军死死盯着这个固执得让人心颤的山里汉子,胸膛剧烈起伏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什么条件?”
大牛指了指身后的二嘎子和那几个眼圈通红的靠山屯兄弟。
“他们没犯人命。你把他们关禁闭也好,扣工资也罢,都随你。”
“但只要一号车间的大门没开,你就得留着他们在这厂里巡夜。”
大牛的眼神突然变得极度凶狠,他猛地低头,像看死人一样剜了地上的孙卫东一眼。
“不然,等我进去了,这红星厂里不知道还有多少披着人皮的畜生,惦记着去刨一号车间的底子。”
孙卫东被这一眼看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把头往梁铁军腿边缩了缩。
梁铁军没有说话。
他看着大牛那双已经存了死志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抱着自己大腿、满脸阴损算计的孙卫东。
一股难以名状的荒谬和暴怒,如同被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在梁铁军的胸腔里彻底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