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目光平平地对上杨烈。
“但如果这个平衡被打破了呢?”
杨烈不说话。
“比方说,”张四维的语速不快不慢,“安国亨递了一道密折,说愿意以水西全境归流,改土归流,条件是——朝廷帮他灭了播州。”
堂内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杨烈面色不动,但攥着扶手的指节白了一瞬。
“张大人。”杨烈的声音压低了半分,“你是来吓唬我的?”
“我前日说了,”张四维的语气跟吃腊肉时一模一样,“我是来送礼的,不是来要账的。”
“什么礼?”
张四维从袖中摸出一封信,起身双手递过去。
并没有直接递给杨烈,而是递给杨烈身侧那个四十来岁的文官。
那文官愣了一下,看向杨烈。
杨烈点了点头,文官接过去拆开,看了两行,脸色变了。
“这是……”
“安国亨写给贵阳巡抚的私信,”张四维退回椅子上坐好,“信里没提改土归流,也没提灭播州。只是寻常问候,外加送了二百匹川马。”
堂内又静了。这回连茶碗碰托盘的声音都没有。
张四维等了片刻,继续说:“安国亨递的折子,内容我知道——年贡谢恩表,例行公事,没什么实质内容。但他私底下跟贵阳巡抚来往,这才是值得杨大人留意的。”
“巡抚跟土司来往,不稀奇。”杨烈的语气松了些,但眼神没松。
“不稀奇。”
张四维点头,“但贵阳巡抚上个月刚换了人。新任巡抚叫曾省吾,此人是张阁老的门生。”
张阁老——张居正。
这三个字落下去,堂内气氛又紧了一层。
杨烈手里的茶碗端起来又放下,没喝。
张四维不再往下说了。
信息到这里就够了,再说就过了。
他靠在椅背上,神情松弛,像个说完故事等人打赏的说书先生。
杨烈沉默了很久。
“张大人,”他开口时语气变了,比方才轻了两分,也慢了两分,“你在京城做什么官?”
“兵部职方司郎中。”
“五品。”
“五品。”
杨烈摇了摇头,像是在替他惋惜。
“大材小用了。”
张四维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杨烈站起来了。
这是今天他第一次站起来。
堂内那些文官武将的脊背跟着挺了挺——主家站起来,是重视的信号。
“张大人这一趟,明面上是巡查边务?”
“明面上是。”
“实际上呢?”
“实际上,”张四维抬头看着站起来的杨烈,语气坦荡,“朝廷让我来看看,播州的杨大人,是敌是友。”
直白到近乎无礼。
但杨烈没有怒,反而笑了。
这回是真笑,不是前头那种闷雷似的假笑。
“痛快。”
杨烈走下来,站到张四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比朝廷以前派来的那些人强。以前那些人,要么缩在贵阳不敢来,要么来了就哆嗦。你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