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
赵宁独自坐在花厅的暖阁里。
炭盆烧得旺,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炭火的气味吹散。
赵宁的视线落在窗外。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落雪。
院子里的老梅只有光秃秃的枝丫,花苞还没打出来——往年这时候早该有骨朵了。
冷。
一年比一年冷。
他脑子里转的不是过年的事。
小冰河期已经开始了。
北方粮食减产是定局,光靠改稻为桑续不了多久的命。
南方——两广、福建、琉球、南洋、倭国——才是真正的粮仓和银库。
高拱去两广,不只是给他腾位子,也是在南边埋一根钉子。
等海贸铺开,殷正茂的市舶司和高拱的两广衙门一南一北夹着整条海路,银子和粮食才能源源不断往京师输。
到那时候,一条鞭法推到全国才有底气。
但时间不等人。
今年冬天比去年冷了整整一个月,明年只会更冷。
北边的女真人扛不住严寒,迟早还要南下打草谷——戚继光打穿了漠北又怎样?杀不绝的。
草原上的部落像野草,烧了一茬还有一茬。
得快。
赵宁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指节因为干冷的天气有些发白。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轻而碎。
高姝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壶新沏的茶。
“爷,茶凉了,我给您换一壶。”
她弯腰把凉茶收走,又将新壶放上。
动作利索,没有多余的响动。
倒茶时热气从壶嘴里冒出来,把她的脸蒸出一层薄红。
赵宁没说话,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身上。
高姝今天穿了件豆绿色的小袄,腰身收得紧,衬得她身段纤细。
她比李若清小两岁,身上还有股少女似的单薄感,但眉眼间的温顺沉静是骨子里带的。
茶倒好了,高姝把杯子推到赵宁手边,正要退下。
赵宁伸手捞住了她的手腕。
高姝身子一顿,抬头看他。
赵宁没解释,拽着她的手往外走。
“爷?”
“出去坐坐。”
暖阁后面有个小院,角落里支着一架秋千。
是去年春天李若清让人装的,说给孩子们玩。
但孩子们嫌这院子偏,不爱来,秋千倒成了摆设。
赵宁把高姝按到秋千上坐下。
木板上积了一层薄灰,他随手拂了拂,也没拂干净。
高姝乖乖坐着,两只手抓着绳索,脚尖点着地。
冷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
“冷吗?”赵宁站在她身后。
“还好。”
赵宁的手按上她的肩膀,力道不重不轻。
高姝没动,但脊背绷了一下——她知道这不是要推秋千。
院子里很静。
隔着一道月洞门,远远能听见前院孩子们的笑闹声,管事婆子的吆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