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哭声像潮水一样蔓延开去,从寝殿到前殿,从前殿到宫门。
朱翊钧蹲在原地,额头抵着膝盖。
他的嘴唇在动。
反复说着同一个字。
“爹。”
“爹——”
没有人听见。
琉璃瓦上最后一缕光滑下去,整座乾清宫沉入暮色。
哭声越来越大。
整座乾清宫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碎了,悲恸从每一道缝隙里渗出来,弥漫在暮色将至的宫墙之间。
朱翊钧蹲在廊柱下,双臂箍着膝盖,脸埋在里面。
眼泪把衣袖浸透了一片。
怀里的诏书硌着胸口,黄绸的凉意一寸一寸往骨头里钻。
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从远处涌来,急促而杂乱。
“殿下!殿下在这儿!”
是宫女的嗓子,尖细,带着哭腔。
朱翊钧没动。
下一瞬,一双手把他整个人捞了起来。
是李贵妃。
她跑得太急,凤冠上的珠串散了几颗,鬓发贴在额角,脸上全是泪。
身后跟着陈皇后,还有一群太监宫女,乱作一团。
“钧儿!”李贵妃抱住他,手在他身上到处摸,像是在确认他还完整。
朱翊钧被她抱在怀里,一句话说不出来。
李贵妃的目光落在他手中那卷黄绸上。
她的手顿住了。
那是遗诏。
封口的蜡印完好,明黄绸缎在暮光下格外刺眼。
李贵妃的瞳仁缩了一下,旋即把朱翊钧抱得更紧。
她的手覆上那卷诏书,没有拿走,只是按住了。
“娘在。”她的嘴唇贴着朱翊钧的额头,声音压得极低。“谁都抢不走。娘在。”
陈皇后赶上来,脸色煞白,眼眶通红。
她看了一眼李贵妃怀中的朱翊钧,又看了一眼那卷诏书,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问。
“回寝殿。”李贵妃扭头看向冯保。“太医呢?”
“已经进去了。”冯保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砖面。“六位太医,都在里头。”
李贵妃抱着朱翊钧,大步往乾清宫寝殿走。
陈皇后跟在身侧,步子有些踉跄。
帘幕被掀开。
隆庆还躺在那里。
姿态跟朱翊钧离开时一模一样——仰面朝天,双手搭在胸口,面容安宁。
像是睡着了。
六名太医跪成一排,领头的孙御医双手在龙袍袖口处搭了片刻,缓缓收回手。
他的脸色灰败。
跪伏下去,额头砸在地上。
“圣上……龙驭宾天。”
这几个字落地,殿内的哭声瞬息炸开。
宫女太监哗啦跪了一地,哭得前仰后合。
陈皇后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床边,双手抓住隆庆的衣角,无声地张着嘴。
李贵妃站在殿中,一只手抱着朱翊钧,另一只手死按着那卷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