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们这些武人不学无术,是不知道一套仪式操办下来,有多纷繁复杂。”
冯道扳着手指:“山陵五使,内外两班。除了我这个山陵使,礼仪使、修筑使、卤簿仪仗使、桥道置顿使、监修桥道使、陵所造作押当使……加上副使、判官,这得牵涉多少人?”
“简直不亚于一场大战啊,且不能出一点纰漏。”
高行周当然知道主持先帝葬仪的压力。那些无知之辈完全不了解朝廷机构的宏大精密,分工之细致,以为动动嘴皮就能指挥成千上万人呢。
以他对冯道的认知,叫苦的本质,还是想躲过麻烦。
“当年你可不是这样的,一腔热血,恨不得把天下事都揽在己身。”
“当年吗……”
冯道忽然一笑:“你倒是一点没变,还是那么循规蹈矩。”
“大前年,以北边陷契丹,用你为振武节度使;昨年,又以河西用军,议论移镇延安。让你去哪里就去哪里,朝廷最喜欢的就是你这等听话臣子。”
冯道猜出高行周来意,直接回答他:“社稷新定,务求平稳。只要定难军臣服,朝廷不愿多事,更不可能支持某一方。”
朝廷所持态度,高行周有所预料,并不太过失望。
接下来谨守本境就是了。
“好吧,那我就再透露一条消息,怎么用就看你自己了。”
冯道轻叩扶手:“想要赴阙觐见的节度使,可不止你一镇。”
高行周听出话中蹊跷:“还有谁?”
“说起来算我们的幽燕老乡,投笔从戎的那位。”
冯道看似懒散,实则记性极佳:“我记得你帐下有个姓陆的虞候,与他还是昔日同窗?”
“你是说张希崇?”
高行周一点就透,道出此人姓名。
“前年他改任灵州两使留后,当时戍兵每年运粮须经五百里,屡遭党项剽掠。张希崇告谕边士,广务屯田,岁余军食大济。朝廷玺书褒之,去年五月正授旄节。”(注1)
灵州!
高行周心中的拼图顿时补全了最后一块。
定难军四州位于黄河几字内侧,而灵州毗邻宥州,堵住通往河西的去路。
若得张希崇相助,李彝超即被四面包围,一旦兵败,除了逃入荒漠瀚海,别无出路。
他没有问出“既然如此,去年为何没有采取此策”的愚蠢问题,平白让冯道看轻。
此一时彼一时也,昨岁朝廷发五万大军,旨在威吓慑服。行雷霆一击不成,方才改为以藩镇制藩镇的长策。
“你动作可得快点。”
冯道悠然说道:“张希崇早就厌烦和杂胡打交道,连着送来几道表章请求调任进京,我可压不了多久。”
“他一旦到了京师,必定赖着不肯重回边塞,届时议内地处之,你只有去邠州找人了。”(注2)
高行周无暇思索冯道是否知道些什么,故意调侃自己,一整套战略在心中大致成型。
张希崇谋求调任,可是李彝超不知道啊。
利用信息差,联合灵武军施压,李彝超别无选择之下,惟有主动出击,寻求破局。
这就是自己和李彝超的区别。
半独立割据的军头,绝不敢亲身进京,朝廷也不可能透露此等关键信息,乃至提供配合。
“好啦,明日就是贺朔,参加过大朝会,老夫就要休沐喽。”
唐制,元旦,五月朔日及冬至,举办大朝会,文武百官向皇帝行贺礼,以为国家制度。
正月和五月的两场大朝会正逢朔日,称为贺朔,高行周正是特意赶在这个时候来京。
“冯相公辛苦,好好休养吧。”
高行周起身告辞,明日上朝就能面见皇帝了,荣登宝座的李从珂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
《地名对照》
灵州:今宁夏回族自治区吴忠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