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洛阳的太庙为唐睿宗李旦于垂拱四年正月所建,立高祖、太宗、高宗三庙,四时享祀,如长安京庙之仪。
又以则天太后地位尊崇,别立崇先庙,以享武氏祖考。
此后武则天称帝,改长安太庙为享德庙,东都太庙改制为七室,祔武氏七代神主。
自此,两京太庙并立。
安禄山陷洛阳,以太庙为马厩,弃其神主,协律郎严郢收藏之。史思明再陷洛阳,寻又散失。
贼平,东京留守卢正己募得神主,庙已焚毁,乃寄于太微宫。
大历十四年,东都留守路嗣恭奏重修太庙,以迎神主。唐代宗诏百官参议,纷然不定,礼仪使颜真卿坚请归祔,不从。
颜真卿不久为叛军所杀,重修洛阳太庙一事再度搁置,而这一拖就拖了六十多年。
直到唐武宗会昌五年,经过一番朝堂辩论,令有司择日修庙。
重修太庙之所以有如此大的争议,并非是武则天所建的缘故,也并非由于乱后财力不足。
《礼记》,子曰:“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尝、禘、郊、社,尊无二上,未知其为礼。”
部分官员主张:“东都太庙,合务修崇,而旧主当瘗,请于太微宫所藏之所。皇帝有事于洛,则奉斋车载主以行。”
太庙可以重建,神主牌只能有一块,跟着皇帝流动就行了,便是卡在了这件事上。
“结果东都太庙尚未重修完成,唐武宗便驾崩了。宣宗即位,诏有司迎太微宫寓主,祔废寺之新庙,而知礼者非之,那是快九十年前的事了。”
冯道讲述完这段渊源,点破其中奥秘:“名为礼仪,实则利害。唐帝欲恢复两都,收拢关东人心,遭到反对罢了。”
“说吧,你此番赴阙,所为何由。”
冯道不等高行周开口:“山陵事毕,宰臣卸任,外放地方乃是惯例,你可不要指望我能帮上什么忙,也就是听听而已。”
仿佛早知冯道会这么说,高行周问道:“陛下不是驳回了你的归政之请么?”
“那是因为还有件麻烦事。”
冯道抚着额头,像是要揉平这两年新生出来的几根皱纹:“祔庙可不是捧着先帝的神主牌,放进去就行了,陛下想得太简单了。”
“还有什么规矩讲究不成?”
“唉,读书人的事情,你这武夫毕竟不懂。”
冯道说出一段前事:“当初庄宗入洛,欲迎祔高祖、太宗、懿祖、献祖、太祖神主于太庙,就有议者以中兴唐祚,不宜以追封之祖,杂有国之君为昭穆。自懿祖以下,宜别立庙于代州,如东汉南阳故事可也。”
“庄宗不从,挟灭梁之威,强立七庙。”
七庙之中,唐高祖、唐太宗的地位毋庸置疑。
唐懿宗赐姓朱邪为李,唐昭宗末代传承,乃是标识本朝源流正统,因此以上述四帝入庙,并无异议。
另外三庙则是懿祖朱邪执宜,朱邪尽忠长子,追谥昭烈皇帝;献祖朱邪赤心,即李国昌,追谥文皇;以及太祖武皇李克用。
“庄宗崩于兴教门,神主祔庙之时,有司请祧懿祖室,先帝从之。”
高行周最初听得一番云里雾里,渐渐有些明白过来眼下的情况。
唐高祖、唐太宗、唐懿宗、唐昭宗这四庙不能动,还剩李国昌、李克用、李存勖三庙,先帝身为李克用义子的身份,祔庙之际,按理应祧献祖李国昌。
此例一开,同样以义子身份继承皇位的李从珂,承祧李克用就顺理成章了。
“陛下奉神主入太庙,难道是故意的吗……”
高行周发现自己有点看不透阿三的想法了。
“原本将朱邪三世与唐室四庙连叙昭穆,即为非礼。况且懿宗赐姓懿祖,父子俱懿,祖宗倒置,于理可乎?”
冯道伸了个懒腰:“罢了,累死老夫了。接下来我要休沐,此事就让别人操心吧。”
“你比我年长三岁,才五十有三,还没到自称老夫的年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