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都反戈的消息传到新郑时,正是朔日破晓。林川站在城楼上,远远望见东南方向的天际线腾起一道浓烟,烟柱笔直冲上高空,那是廪延南门城头燃起的鱼油火号。黑臀得手了。他转过身对子服说,让祭仲把所有人调上城头,公孙阏随时会到。
公孙阏来得比预想的更快。他的旗号出现在新郑东门外时,林川刚从城楼上下来,甲胄还没穿好。子服捧着甲胄追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喊,林川接过甲胄自己系上犀皮甲的带子,铜护心镜贴着小腹,凉的。他登上城楼,看见东门外的官道上扬起了遮天蔽日的烟尘。不是一队先锋,是整支主力。公孙阏没有分兵,他把所有战车全押在了新郑城下。
公孙阏的战车在城门外一箭之地停住了。他从车轼上跳下来,没有戴胄,头发被风吹得散乱,脸上带着连夜行军的灰土。他仰头看着城楼上的林川,开口喊话。他的声音嘶哑但中气十足,穿过晨雾清清楚楚传到城楼上。他说寤生,你的伏兵在廪延,制邑的援军还要两天才能到,新郑城里还有多少人?一千?两千?你拿什么守?
林川没有回答。他在心里飞快地重新算了一遍城里的兵力。子产、弦高、黑臀留下的副将,加上临时征调的市坊学徒和宫中寺人,能站上城墙拉弓的不到八百人。公孙阏身后是三千甲士,战车不下百乘。八百对三千,守城。城墙是夯土筑的,没有壕沟,没有弩机台,只有几口铁锅架在城头,锅里盛着鱼油,锅底堆着炭火,鱼油正咕嘟咕嘟冒着泡。那是黑臀走之前架好的最后一层防线。他原本计划让公子吕在廪延伏击公孙阏,所以把最精锐的守城器械全调去了廪延。现在公子吕的一千二百人被叔段中军拖在廪延南门外,公孙阏却绕过了整个战场直插新郑。这一手他赌输了。但他的城头上还有八百人,他的锅里还有鱼油。
“公孙阏。你跟着叔段修了这么多年城,打过这么多仗,到头来替叔段卖命攻城的是你,不是他。你自己想想,这仗打完,叔段会封你什么?封你一座被烧成白地的京地,还是把廪延赏给你当封邑?”他停了停,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顺着风灌进公孙阏耳朵里,“你在先锋队伍里替他冲锋陷阵,他自己在石门等着坐享其成。你攻下新郑,功劳是他的。你攻不下,死的是你。”
公孙阏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战车旁边,手指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林川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公孙阏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他说寤生,你说什么都没用。他替叔段攻城不是因为功名,他这条命是叔段从一个死人堆里捡回来的。然后他拔出剑,朝城楼上一指,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攻城。
第一波箭雨从城头倾泻而下。子产的猎弓射出了三年来的第一箭,箭头钉在一个正在攀城的甲士盾牌上弹开了。弦高的弩机连发三矢,两矢命中,一名甲士从云梯上翻了下去。城下的甲士架起云梯,盾牌顶在头上,像一群顶着壳的甲虫密密麻麻往城墙根涌。林川亲自举起火把点燃了第一口铁锅,鱼油在锅沿炸开一团橘红色的火球,顺着城墙往下浇,滚烫的油泼在云梯和盾牌上,火焰蹿到半空。城墙根下烧成了一道火墙,皮甲烧焦的焦臭味混着鱼油的腥气弥漫在整个东门上空。
公孙阏站在火墙外面,纹丝不动。他的甲胄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他没有退,他的兵还在往前冲。第二批云梯从火墙侧面绕过去架上了城墙,甲士翻过垛口和守卒在城头展开了肉搏。剑戈碰撞的声音、嘶吼声、身体从城头坠落的闷响声混在一起。宫城西门那段矮墙上全是人,墙脚下的牛蹄印已经被踩得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