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日黎明,廪延城外起了雾。
汉水河谷的雾气和北方平原不同,不是一片一片地飘,而是一整块地从河面上压过来,把田野、官道、树林全都吞了进去。黑臀站在廪延南门的城楼上,手按在剑柄上,能见度不到三十步。三十步之外,叔段的先锋到了。
先听到声音。不是战鼓,不是号角,是车轮碾过碎石、马蹄踩进泥里、几千人同时行军的脚步叠在一起的那种沉闷震颤。然后旗帜从雾里浮出来,黑底朱纹,上面绣着段字。公孙阏一马当先,铁甲覆体,手持长戈,在城门外五十步处勒住马,仰头朝城楼上喊:“廪延司马何在?”
黑臀从垛口后探出半个身子,一手举着从廪延司马手里缴来的铜符,另一手按在剑柄上,把声音压粗了朝下回话:“司马在城内整兵。将军请稍候,南门即刻开启。”公孙阏的马在原地踏了两步,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城楼上太安静了,守卒太少,司马没有亲自登城。
“城上为何没有火把?”公孙阏问。
“雾大,火把照不亮,撤了。”黑臀把手从剑柄上移开,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城门洞里的守卒开始转动绞盘,厚重的木门吱吱嘎嘎地往上抬了半尺。就在公孙阏身后的步卒队列微微松动、有人往前挤想要抢先入城的那一刹那,黑臀猛地举起铜符朝下掷去。铜符砸在公孙阏马前溅起一蓬泥水,与此同时,城楼上所有火把同时点燃,上百弓手从垛口后齐刷刷站起来,弓弦拉满的声音在雾中像一层闷雷滚过。
弩矢齐发。
第一排弩矢不是朝公孙阏射的,是朝他身后密集的先锋步卒。雾里看不清具体倒下了多少人,但听到了惨叫、马嘶和铜戈落地的碰撞。公孙阏的马被惊得人立而起,他一手勒缰一手挥戈拨开飞来的弩矢,扭头朝身后大喊散开。
就在他喊出这一声的同时,廪延南门外的东西两侧忽然亮起了火光。不是火把,是战车。公子吕的战车从密林中冲出来,车轴上的铁箍碾过碎石溅出一溜火星。他兑现了当初在朝堂上按剑请战时被林川压回去的那句话——臣请率战车百乘北上制邑。那一次林川说卫国小动作不需大动干戈,这一次,他让公子吕把憋了几年的劲全砸在了叔段的先锋身上。
战车撞进步卒队列,铜毂崩裂,马匹嘶鸣,戈手在车轼上俯身挥戈。公子吕亲自驾车冲在最前面,一头花白头发被风吹得倒竖,手里那把铜剑在雾中闪着暗沉的光。他专朝叔段先锋的旗号冲,看见段字旗就撞上去,战车碾过之处倒下一片旗杆和尸体。
公孙阏勒转马头想组织反击,但先锋队列已被战车冲成两截,前半截困在南门外的开阔地上,被城头的弩机压得抬不起头;后半截被公子吕的战车从侧翼截断,步卒各自为战,有人往田野里跑,有人往官道上跑,有人被战车追得跳进了水渠。公孙阏连斩几名溃兵试图稳住阵脚,但雾里忽然传来一声弓弦的嗡鸣。那声音极其尖锐,像一根钢丝被弹了一下,穿透了整个战场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