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从供桌上拿起那对红漆筊杯。
第三掷。
问寿元可否逆转。
掌心一松,两只杯子翻了两圈,一阴一阳,稳稳停住。
圣杯,神明准了。
"移花接木局的原理是寿元互转。流民的寿元能往井水里灌,活人的寿元也能往施术者身上补。阵法怎么走是薛家的东西,我管不了。我只看气,气说这条路通。"
江枫把筊杯放回供桌上,退后两步。
"薛先生替你们扛了三年,现在他要死了。"
"在场两千四百多口人,每人折出三个月的寿元,凑在一起,够把他的命吊住。他活了,这镇子才有活路。"
"谁愿意?"
三个字落地。
生祠里连咳嗽声都没了,只剩火把燃烧时木头爆裂的噼啪响。
三四百个人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在往回缩,整座生祠像被灌了铅。
火把的光在每一张脸上跳。
前排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把孩子往怀里搂紧了三分。
她旁边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媳妇,脚尖往前挪了半寸,身边的婆婆一把攥住她手腕,年轻媳妇的脚缩回去了。
后排一个年轻汉子的脚往后挪了半步,鞋底在青砖上蹭出一声轻响。
没有人往前走一步。
十秒。
二十秒。
最短的那根香烧到了一半。
捏旱烟杆的老头,往后退了一大步。
他的鞋跟撞上了身后一个中年人的脚尖。
中年人本能地让了让,让出来的空间又被后面的人填上。
他一退,身后的人跟着让,让出来的空当被更后面的人填上,一层一层往后传。
老头的脸绷着,嘴唇动了好几下。
"先生……"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舌头打了个绊。
"凡人的贱命哪配折给菩萨呢?这不是脏了......脏了菩萨的轮回嘛……"
这话一出口,后排有人迅速接上。
"是啊是啊,我们这种粗人的寿命,哪能跟薛善人的比……"
"万一折了反而害了薛善人怎么办……"
"薛善人是有大福报的人,不能用我们的浊气冲了善人的根基……"
声音从后排往前传,越传越响。
三分钟前还哭天喊地叫着"薛善人救命"的几百个人,每一张嘴都在找理由。
理由一个比一个冠冕堂皇,每一个都把薛长慈高高举起来,举到谁也够不着的位置上。
他们拜了三年佛。
烧了三年香。
磕了三年头。
三文钱一炷香,三个响头一炷香的工夫。
到了要他们拿出真东西的时候,满屋子的虔诚,一瞬间全蒸发了,比井水干得还快。
人群在往后缩。
慢慢的,一寸一寸的。
前排变成了中排,中排退成了后排。
生祠正中央的空地越来越大,最后只剩两个人站在供桌前面。
江枫和薛长慈。
薛长慈的眼睛从头到尾盯着那些后退的人。
一双一双的脚往门口挪。
有人低着头,有人侧着脸,有人用袖子遮住半张脸,没有一个人敢跟他对视。
那个年轻媳妇被婆婆拽着胳膊拖到了门口,她回了一次头,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发红。
婆婆的手指又紧了一分,她被拖出了门槛。
供桌上那三根短香。
最短的已经烧完了,灰落在铜香炉边沿上,无声碎成粉。
第二根烧到了最后一截。
第三根还在撑着,细长的一缕青烟直直往上走,穿过屋梁的缝隙,消失在夜色里。
烟是正的。
人心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