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府大门打开的时候,门外三四百人的嘈杂声被齐齐斩断。
薛长慈站在门槛里面。
火把的光打在他脸上。
蜡黄的皮肤绷在颧骨上,眼眶凹进去一大截,下嘴唇被牙齿咬破了,血珠子挂在唇角。
最前面那排镇民愣了两秒。
"薛善人!"捏旱烟杆的老头第一个跪下去。
三四百人呼啦啦跪了一片。
哭声重新起来。
"薛善人!救命啊!"
"我家老娘吐黑水了!"
"孩子烧得说胡话了!"
薛长慈站在门槛上,看着满地跪着的人头。
火光照亮了每一张脸。
恐惧、焦急、哀求,和三年来排队去生祠磕头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江枫从他身后走出来,站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
薛长慈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踩过门槛,后背的烂肉被牵扯,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
捏旱烟杆的老头赶紧伸手去扶。
薛长慈甩开那只手。
他一步一步往主街方向走。
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一个血脚印。
三四百人从地上爬起来,跟在他后面。
哭声、喊声、咳嗽声汇成一条嘈杂的河。
走了半条街。
生祠到了。
朱红漆柱在火光里发暗,金漆匾额上"薛公祠"三个字被烟熏得模糊了边角。
薛长慈走进生祠正门,脚步没停,一直走到供桌前面。
供桌上摆着他自己的泥塑像。
泥塑面目慈祥,衣带飘飘,比本人胖了两圈,干净了三倍。
他盯着泥塑看了三秒,把手里那对筊杯放在供桌上。
镇民涌进来,挤满了整座生祠。
三四百人把三间进深的屋子塞得水泄不通,后面的人站到了院子里。
江枫从人缝里穿过去,走到供桌正前方。
他从腰间布袋里摸出最后三根线香。
在供桌的香炉边沿上蹭了三下,三根香芯先后冒出细烟。
插进供桌正中央的铜香炉里。
烟升起来。
三根香的烟没有变色,没有下坠,没有钻地。
青白色的烟笔直往上走,升到屋梁的高度,散了。
正常的烟。
这座祠堂里供的确实是一个真真正正替两千多人扛了三年的活人。
烟是正的。
人不一定。
江枫转过身,面朝三四百张脸。
生祠里的火把被人举得高高低低,光影在每个人脸上跳。
"各位父老,我是游方算命的。"
嗡嗡的哭声小了一些。
"薛先生的事,我已经看过了。他用什么换来的你们这三年太平,井台边那四位老太爷心里门清。"
他的目光扫过左侧人群。
井台边四个老头站在那里。
捏旱烟杆的那个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眼珠往旁边扫了一圈,没吭声。
"现在阵法断了,井水没了药效,三年压下去的病全翻上来了。薛先生自己也到了头。"
江枫低头看了一眼供桌上那三根香。
最短的那根已经烧掉了三分之一。
"我给他看过气色。"
江枫抬起手,朝薛长慈的方向摊开五指。
"山根蚕食纹已经从透明变成了青黑色,反弓骨位的气场往外泄得收不住。"
"业障加反噬,今晚子时,薛长慈的命就没了。"
薛长慈站在供桌旁边,脸上什么力气都没有了。
两条胳膊垂着,十根手指微微蜷着,连抖的劲头都省了。
生祠里几百号人的呼吸声混在一起,粗重到能感觉到空气在震。
有人想开口,嘴张了两下,又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