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琦走后的第五年秋天,达娃在石室里摔了一跤。不是被东西绊倒的,是腿突然软了,像被抽走了骨头。她坐在地上,想站起来,手撑着地,撑了好几次都站不起来。旺姆来看她的时候,她还坐在地上,靠着灶台,脸色很白。旺姆把她扶起来,扶到床上,给她倒了一碗热茶。
“达娃姨,你摔了多久了?”
“没多久。一两个时辰。”
“我找医生去。”
“不用。没摔坏。老了,腿没力气了。”
达娃喝了茶,脸色好了一些。她躺在床上,看着旺姆。旺姆的第二个孩子已经两岁了,是个女孩,叫刘英。刘琦的琦,达娃起的。她说,琦是玉,英也是玉,两块玉,一块走了,一块还在。
“达娃姨,你搬来跟我住吧。一个人,我们不放心。”
“不搬。这里住惯了。”
“这里冷。冬天风大,你一个人怎么过?”
“过了几十年了,能过。”
旺姆没有再劝。她知道劝不动。达娃不会离开这间石室,不会离开这个灶台,不会离开那张床。刘琦在这里住了几十年,他走了,他的味道还在。她闻得到,别人闻不到。
丹增的儿子旺久十岁了。他已经能帮父亲种地了,蹲在地里拔草,拔得很快,比丹增还快。丹增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的手,那双小小的、但很有力的手。
“阿爸,今年的青稞好高。”
“好高。”
“比我还高。”
“明年你就比它高了。”
旺久站起来,站在青稞旁边,比了比。青稞穗子刚好够到他的下巴。他踮起脚尖,还是够不到。他蹲下来,继续拔草。
次仁已经很久没出窝棚了。他的腿不行了,走不动了。他坐在床上,手里握着念珠,念经。念了一辈子,从年轻念到老,从看得见念到看不见。经在心里,心在经里。
“丹增。”
“阿爸。”
“今年的青稞,好吗?”
“好。比去年好。”
“好就好。好就能吃饱。吃饱了,就能活着。”
丹增蹲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父亲的手很瘦,骨头硌手。
“阿爸,你还记得阿妈吗?”
“记得。她怕冷,冬天生很大的火,把屋子烤得像夏天。”
“你还记得拉姆吗?”
次仁沉默了很久。拉姆,他的女儿,三岁那年死了,死在开春的雪融病。他记得。她喜欢花,春天看到花就笑。她笑的时候,嘴巴张得大大的,能看到里面的牙。牙小小的,白白的,像米粒。
“记得。”次仁说。他把念珠握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小多吉的儿子多吉——小小多吉——三岁了。他喜欢跟爷爷学打铁,蹲在铁匠铺门口,看炉火,看铁锤,看火星四溅。贡布不打铁了,他蹲在门口,看着孙子蹲在门口,两个人蹲成一排,像两尊被放在门口的、一老一少的、沉默的雕塑。
“爷爷,阿爸在做什么?”
“打刀。”
“打刀做什么?”
“打刀,保护你。”
“爷爷,你打过刀吗?”
“打过。打了一辈子。”
“刀呢?”
贡布站起来,走到铺子里,从架子上取下一把刀。刀很老了,刀身发暗,刀刃还有缺口。他握着刀,手在抖。
“这把刀,是你师傅公打的。他用这把刀,杀了很多人。”
小小多吉看着那把刀,眼睛很亮。他伸出手,想摸。贡布把刀拿开,不让他摸。
“刀利,会割手。等你长大了,再给你。”
小小多吉把手缩回去,蹲在门口,继续看父亲打铁。
深夜,达娃一个人躺在石室里。灶火快灭了,她把被子裹紧了一些,还是冷。她伸出手,摸了摸刘琦原来躺的位置。空的,凉的。她把被子拉过来,叠成一条,放在那个空位置上,假装他还在。她靠在那条被子上,闭上眼睛。
灶火灭了,石室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她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一吸一呼,一吸一呼。
她还在,他不在。他不在了,她还在。她还在,就要活着。活着,就是煮茶、搓绳子、看孩子、等春天来。春天来了,青稞就会长出来。青稞长出来,他就会在。不是他在,是他做的事在。事在,人就在。
(第六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