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学做麻婆豆腐这件事,断断续续学了大半年。
说“学”其实不太准确——他没有专门去上烹饪课,没有拜师,甚至连菜谱都很少看。他的方法是:做,失败,再做,再失败,再做。每一次失败他都会琢磨一下问题出在哪,是豆瓣酱放多了,还是花椒粉放早了,还是勾芡的时候水淀粉没有搅匀。他把这些问题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下次做的时候刻意避免。
备忘录里密密麻麻记了一大堆,像一份失败经验大全。刘茜茜偶尔会瞄一眼他的备忘录,看到“勾芡前要搅匀淀粉,不然会结块”“豆腐焯水时加盐可以去除豆腥味”“肉末要煸到酥脆才能下豆瓣酱”这些条目。她从没说过什么,但那些条目后来出现在她自己的做菜笔记里,字迹工整得多。
那天成都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桂花树上把最后几朵还没落尽的桂花打湿了,香气被雨水一激,从淡雅变成浓郁,满院子都是那种甜丝丝的味道。
林野在厨房里站了很久,看着灶台上摆好的食材:一块嫩白的豆腐,一小碗猪肉末,郫县豆瓣酱、豆豉、蒜末、姜末、花椒粉、水淀粉。每一样都分量精准,位置固定。
他站了一会儿,不是在想步骤,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每次做麻婆豆腐之前他都要站一会儿,像运动员上场前在球员通道里最后看一眼球场。这个习惯始于第一次翻车之后,就一直保留了下来。
起锅烧油。油温烧到七成热,油面微微起纹但没有冒烟。肉末下锅,嗤啦一声,肉香瞬间炸开。他用锅铲快速翻炒,把肉末炒散、炒到酥脆、炒到肉粒在锅里跳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然后下豆瓣酱和豆豉,小火慢炒,炒到红油渗出来,整个厨房都被那股咸香微辣的复合气味填满。加水,煮开,推入豆腐。豆腐在红油汤汁里翻滚,嫩白的表面很快染上了诱人的橘红色。他盖上锅盖,转中火,定时三分钟。三分钟里他把灶台上的东西收拾好了,把用过的碗碟放进水池,把砧板和菜刀冲洗干净。
不是强迫症,是做菜的人都知道——趁锅里的东西在炖的时候收拾,等到出锅再收拾菜就凉了。
三分钟到,掀开锅盖。蒸汽扑面而来,他的眼镜瞬间起雾。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一边,眯着眼睛看锅里的汤汁——不多不少,刚好没过豆腐的一半。
他端起水淀粉,沿着锅边淋下去,同时用锅铲轻轻推动豆腐。汤汁在淀粉的作用下变得浓稠,裹在每一块豆腐的表面,油亮亮的,像给豆腐穿了一层薄薄的红衣。
撒花椒粉。不是上次那种铺天盖地的撒法,是捏了一小撮,从高处慢慢抖落,花椒粉像雪花一样飘下来,均匀地落在豆腐表面,不厚不薄。出锅,装盘,撒葱花。青白相间,热气从盘子表面升起来,混着豆瓣酱的咸香、花椒粉的麻香、葱花的清香。三种味道拧成一股看不见的绳,从厨房飘出去,穿过走廊,飘到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