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青莽山的夜雾就已经漫满了整条山沟。
黑青色的远山沉在死寂里,没有鸡鸣先醒,没有天光破云,只有刺骨的山风顺着土路沟壑一遍遍扫过院落,吹得院角柴草簌簌作响。
林晚是被心底的紧绷感逼醒的。
不是恐惧,是极致的、压抑的、濒临爆发的期待。
今夜她睡得极浅,合眼便是一遍遍模拟天亮后的山路、集市、人流、陌生人、求救的台词、逃跑的路线。所有预案在脑海里循环推演,不敢遗漏半分细节。
一旦错过这次出山,下一次机会遥遥无期。
甚至,可能再也没有机会。
天边终于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微弱的光勉强撕开厚重的夜色。院里传来王麻子起身的动静,木板床吱呀一响,紧接着是穿鞋、捆扎竹筐、系麻绳的粗重声响。
“起来了,准备走。”
王麻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比往日更沉、更严肃。
今天是他第一次带外来媳妇出山赶集,在整个青莽村都是少见的事。他心里既有几分炫耀的得意,又藏着一丝压不住的警惕。
林晚迅速起身。
穿衣、梳头、整理衣角,动作干净利落,不见半分慌乱。
她刻意把自己收拾得朴素、安分、不起眼。不张扬、不亮眼、不引人侧目。越是普通,越能降低看管力度,越能在人潮里找到转瞬即逝的机会。
贴身衣边那几道用指甲反复刻下的字迹早已嵌入布料——姓名、学校、城市。
浅浅、隐秘、无人能看见。
却是她留给自己最后的救命痕。
推开门,晨雾扑面而来,湿冷的山气钻进衣领,冻得她皮肤骤然发紧。王麻子已经把两只竹筐捆好,大的装满草药,小的垫满干草,稳稳护着一筐土鸡蛋,扁担横在肩头,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
“说好的规矩,记住没?”王麻子沉声叮嘱,语气带着最后的警告,“路上不许乱跑、不许乱看人、不许跟陌生人搭话。到了镇上,我摆摊你就在我身边站着,一步不许离开。敢耍心思,我当场带你回山,这辈子再也别想踏出村子半步。”
“我记住了。”林晚垂着眼,温顺应答。
温顺,是她此刻唯一的铠甲,也是唯一的利刃。
出门前,王麻子仔细锁好院门铁锁,把钥匙揣进贴身内兜,又回头扫视一遍屋子、院墙、柴棚,确认无异常,才示意林晚跟上。
两人踩着湿漉漉的黄泥小路汇入村口人流。
天刚破晓,村口早已聚满了赶集的村民。
扁担、竹筐、麻袋、农具、嘈杂的方言,密密麻麻挤满整条山道。老人佝偻、青壮年步履匆匆、妇人牵着孩童,人人脸上都是进山少见的鲜活热闹。
唯有几道眼神,麻木、黯淡、怯懦。
林晚一眼就认出,那是和她一样,被拐进山、困在这里的外地女人。
她们大多跟着自家男人,低着头、垂着肩、不敢四处张望,手脚拘谨,眼神躲闪,早已被长年的看管、恐吓、打骂磨去了所有棱角。有人怀里抱着孩子,手指死死攥着衣角,眼底是彻底熄灭的光。
孩子,是困住她们一辈子的枷锁。
林晚心口骤然一紧。
更加笃定——她绝对不能怀孕,绝对不能被这里的一切捆绑一生。
“看见没?”王麻子顺着她的视线扫过人群,低声警告,“那些人,都是老老实实过日子的。别人能安分,你也能。别学那些歪心思,没用。”
林晚没有应声,轻轻点头,脚步紧跟着他,不超前、不落后,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浩浩荡荡的村民队伍,顺着蜿蜒盘山土路,缓缓朝山口走去。
四十里出山山路。
全程徒步,无车、无灯、无平整路面。
山路一侧是陡峭山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谷底林木幽深,雾气翻滚。路面常年被雨水冲刷、被脚步踩踏,坑洼泥泞,碎石遍布,稍不留意就会打滑摔跌。
出山的路,难走得要命。
可对林晚而言,这是通往自由的唯一一条路。
走在群山夹缝之间,看着层层叠叠向后退去的山林高墙,她胸腔里积压多日的压抑,第一次有了松动的缝隙。
风里,终于有了山外的气息。
路行一半,天色彻底亮开。
朝阳穿透晨雾落在连绵山峦之上,金色碎光洒在泥泞山道,队伍行至半山腰歇脚点,所有村民纷纷停下脚步,放下扁担筐篓,喝水、擦汗、喘气、闲聊。
这里是出山必经的唯一歇脚处,也是村里壮年汉子定点值守的关卡之一。
林晚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四周。
果然,路口大石旁坐着两个年轻村汉,叼着烟,眼神锐利,扫视每一个过往行人,尤其紧盯队伍里的外来女人。
他们在盯防、在堵截、在杜绝一切逃跑可能。
全村联防,层层布防,步步设卡。
这座山,从不是天然囚笼,而是人为筑造、世代死守的吃人炼狱。
“累不累?”王麻子递过来半瓢山泉水,语气难得带了一丝敷衍的关切。
“还好。”林晚轻声回答。
她确实累。
双腿早已酸胀发麻,鞋底沾满厚重黄泥,脚踝隐隐作痛,可她不敢有半分懈怠。每一步路、每一个人、每一处关卡、每一句闲谈,她都尽数收进眼底、记在心里。
旁边几名村妇坐在石头上唠嗑,声音不大,字字清晰。
“今天山口那边盯紧点,上个月有个外地媳妇差点混上过路货车跑了。”
“跑得了?镇上路口早就提前打招呼了,所有陌生女娃一律盘问,外来媳妇不许单独靠近车辆。”
“跑出去一个,整条山沟的脸面都没了,谁都担不起。”
“再说了,跑出去又能怎样?没身份证、没手机、没钱,进山不认路,出山不认人,抓到就是一顿狠的,下次再也不敢动念头。”
林晚指尖悄悄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