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
万物复苏?,春耕之始。
唐时的二月二,其实并没有龙抬头之说,龙抬头是后世的说法。
不过此时的二月二,同样是个重要的日子,名曰:春社节。
晴风日朗,郴州城内日头渐盛。
历经连日洞庭水路往返、巴陵驿馆七轮拉锯谈判,静江军节度心腹从事周戬,终是风尘仆仆,踏回郴州郡城地界。
自巴陵返程郴州,顺风行船亦耗时数日之久,周戬一路不敢耽搁,心系盟约交割、联姻成败要事,途经埠口不停休整、不入馆驿歇息,衣衫一路沾染江岸尘土、山间黄泥,青色襕衫褶皱发硬,鬓角枯乱,眼底布满熬夜议事、赶路不休的赤红血丝,周身疲惫难掩,整个人透着透支后的倦怠。
入城之后,随行仆从提议先回私宅沐浴休整半日,再赴节度府复命,尽数被周戬摇头回绝。藩镇议和事关四州存亡、张氏宗族命脉,一日不复命,一日心难安,他片刻不敢懈怠,策马直行,穿过郴州规整市井,直达城北静江军节度府正门。
静江军节度府由刺史府改造而成,规制偏小,远不及巴陵节度府恢弘阔绰,院墙低矮,廊柱老旧,庭院花木疏于打理,处处透着属地贫瘠、府库拮据的窘迫。
这也是郴、连、永、道四州最真实的写照:群山锁境,耕地稀缺,商旅不通,民生疲敝,坐拥竹木茶叶物产,却被巴陵水师卡死洞庭水运,物产变不得钱粮,养不起精兵,守不住属地。
府门值守亲兵认得周戬,不敢阻拦,即刻放行。
周戬下马弃鞭,快步穿过前院回廊,未至厅堂,便高声通传,求见节帅张佶。
厅堂之内,张佶身着藏色常服,未披节度官袍,斜倚客座品茶静心。近日他日日等候巴陵谈判回音,心知此战主动权全然握在刘靖手中,自己从无议价底气,心绪连日沉郁难舒。
听闻周戬归来,他当即起身迎至厅堂廊下,目光落在周戬满身风尘之上,眉宇自然浮起关切之意,语气平和体恤。
“一路水路兼程,舟马劳顿,看你面色极差,周身疲惫,一路受苦了。”
简简单单一句体恤,并无上位者威压,尽显张佶平日里驭下宽厚的作风。
周戬脚步一顿,非但没有顺势入厅歇息,反倒敛尽周身疲惫,腰身一沉,于廊下青石地面,单膝重重跪地,双手拱起,低头垂首,语声满是沉郁愧疚,主动请罪。
“属下无能,辜负节帅重托,此行巴陵,未能办妥联姻大事,请节帅降罪!”
一语落地,廊下风停,周遭值守仆从尽数屏息低头,不敢言语。
此次赴巴陵谈判,节帅私下托付两大要事:其一敲定四州和谈盟约,保全静江军基本自治权限;其二借力联姻,以张氏嫡女婚配刘靖,缔结姻亲之好,淡化从属藩镇身份,让刘靖碍于姻亲情面,暂缓蚕食湘南属地。
盟约谈成,联姻告破,于周戬而言,便是未尽全功。
张佶望着跪地请罪的心腹谋臣,神色平静无怒,快步上前,伸手亲自扶起身前周戬,掌心托起其手肘,力道温和,语气温和宽慰,全无半分怪罪之意。
“起来吧,区区联姻未成,何罪之有?你远赴巴陵周旋数日,稳住四州大局,保下静江军底线,劳苦功高,本帅心知肚明,何来罪责。入厅落座,细说谈判始末即可。”
周戬被张佶扶起,心底愧疚更甚,入座之后,端起婢女递来的清茶润喉,稍稍平复心神,才沉声细说联姻落败始末,字字清晰。
“节帅,联姻一事,属下尽力游说,数次私下拜会陈象,剖明联姻互利利弊,奈何陈象态度强硬至极,半点不留斡旋余地。他以刘靖新婚未久、林婉安胎有孕、无心纳妾续娶为由,当面回绝提亲,言辞客套,立场决绝,直白封堵所有联姻退路,属下百般周旋,依旧无力回天。”
说到此处,周戬抬眸看向张佶,一语点破本质,看透幕后主事之人:“属下看得明白,陈象只是台前执行人,回绝联姻绝非谋士一己之意,全然是刘靖本心授意。刘靖刻意拒绝张氏联姻,便是不愿与我湘南绑定亲缘,不想留情面、留余地,其意昭然——早早便有吞并郴、连、永、道四州的长远野心。此番缔约议和,年年纳贡、遣子为质,从头到尾,只是稳住四州、温水煮蛙的权宜之计。”
这番研判,通透刺骨,直击内核。
厅堂之内一时静默,窗外风摇庭树,枝叶轻响。
张佶闻言,面色未有半分意外,只是缓缓闭目,轻轻长叹一声,语声裹挟无奈与释然,早早看透结局:“其实在你动身前往巴陵那日,我心中便已有预判,此番联姻,十有八九不成。”
周戬眉峰微蹙:“节帅早已料到?”
“没错。”张佶睁眼,眸光沉淡,看向北方巴陵方向,娓娓道出私心算计,“我心存侥幸罢了。四州地瘠民贫,群山环绕,耕地产粮稀少,兵甲不足,外无强援,本就是刘靖眼中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属地。我提议联姻,不过是赌刘靖顾念人情羁绊,给张氏留一脉苟全割据的余地。可如今看来,是我小看了此人的心性城府。”
他顿了顿,想起狼军山地演武、巴陵水师锁江、江西粮船无尽的声势,再度感慨,心绪复杂:“短短数年,在局面已成的江南之地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占据江西湖南,羁縻周边藩镇,谋断杀伐远超同辈诸侯。此人野心极深,格局极大,眼中从无姻亲情面,只有属地霸业。能在乱世闯出偌大基业,果然绝非侥幸。”
周戬神色凝重,前倾身子,低声恳切提醒:“刘靖蚕食之心已定,四州早晚必遭兵锋,节帅务必早做筹谋,整军囤粮,联结外镇,以备后患。”
张佶轻轻颔首,神色笃定,自有一番研判底气,安抚心腹:“此事我自有分寸,你不必忧心。依局势研判,最少数年之内,刘靖绝不会发兵攻打郴州四州。”
周戬疑惑抬头,不解缘由。
“其一,刘靖眼下重心,在于西进攻打朗州雷彦恭,十万大山难缠,蛮兵悍勇,此战必定耗时耗力,狼军、风林火山四军尽数牵制西线,无力分兵南下;其二,他定下和谈盟约,以岁贡耗民、邸报攻心、离间官民为手段,意在兵不血刃收四州民心,动兵反倒前功尽弃;其三,大梁朝廷把控中原,各镇诸侯观望局势,刘靖不愿背负嗜战之名,遭诸侯联手制衡。”
张佶条理清晰,缓缓拆解时局:“数年缓冲期在手,我张氏还有斡旋蛰伏、另寻出路的余地,不必杞人忧天。”
时局话题就此打住,多说无益。张佶敛去眼底沉郁,转回正事,抬眸看向周戬:“撇开联姻不谈,盟约细则如何,对方是否逾越我定下谈判底线?”
“并未逾越底线。”
周戬闻言,即刻起身,从内侧衣兜取出一卷密封完好、侧边骑缝画押的制式盟书,双手捧举,恭敬递至案前。盟书纸张精良,落款处刘靖亲笔署名、荆岳节度朱印鲜红醒目,条款书写工整,权责分明。
张佶伸手接过,指尖抚过朱红印鉴,落座俯身,逐字逐句细读通篇盟约。
第一条,张氏废除大梁旧授官衔,接受刘靖册封静江军节度,名义隶属荆岳;第二条,年贡九万贯财货,金银茶木对半拆分,按时交割;第三条,遣次子入赣白鹿洞书院为质游学;外加通商、邸报通行、限募兵马四项附属细则。
通篇条款严苛,制衡入骨,却全部卡在张佶临行前划定底线之内,没有增设割地、裁撤本部兵马等亡国条款。
良久,张佶合上盟书,神色舒缓几分,看向周戬,由衷赞许:“除联姻未果之外,其余诸事周全,守住四州根本权限,你办事稳妥得力。”
“全赖节帅坐镇郴州兜底,属下不敢居功。”周戬躬身谦逊回话,连日赶路紧绷心神,此刻心神松懈,疲惫瞬间涌上眉眼,倦意藏不住。
张佶看在眼里,体恤于心,当即开口放休,同时敲定赏赐:“看你疲惫至极,身心俱疲,无需留在府中值守。即刻回宅沐浴安眠,休养两日。本帅赐你铜钱百贯、湘南新茶十斤、棉布二十匹,安心归家休整即可。”
周戬连日悬着的心彻底落地,躬身行礼,语声恭谨:“属下谢节帅厚赏,属下告辞。”
目送周戬缓步离去,厅堂木门闭合,庭院彻底安静。
张佶独自端坐主位,指尖反复摩挲盟书上刘靖落款字迹,静坐良久,心绪百转千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盟约的本质:不是结盟,是圈养。刘靖不急着用兵,就是要借着岁贡重压,逼自己加征民税,耗尽四州民心,坐收渔利。
半晌后,张佶抬手传唤廊下亲兵,声音平缓:“去后院,请二公子前来前厅。”
亲兵领命退下,半柱香时分,一道青衫少年身影,缓步走入厅堂。
来人正是张佶次子,张旭。
少年年方十六,尚未弱冠束发,青丝仅用素木簪束起,身形清瘦,眉眼温润白净,面容带着未经世事打磨的稚嫩书卷气。相较于天资机敏、通晓军政、深谙兵阵谋略的嫡长子,张旭天资平庸,不善骑射,不通军略,无沙场争锋天赋,甚至处理庶务都略显迟钝。
可他心性纯良温和,侍奉双亲极尽孝顺,对待兄弟姐妹谦和礼让,安分守己,从无争强好胜之心,是最适合远赴书院、安稳为质的人选。
张旭步入厅堂,规规矩矩躬身下拜,礼数周全恭敬,音色温润平和:“孩儿拜见父亲,不知父亲唤孩儿前来,有何吩咐?”
张佶收起满心权谋冷思,看向次子之时,眉眼不自觉放柔,褪去藩镇节帅的城府凌厉,只剩寻常家父的沉重心意。
“巴陵和谈已定,盟约落笔生效。两日之后,你携带静江军归顺文书,随同护送兵卒,北上巴陵,再转道江州白鹿洞书院入学游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