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唐天祐十年,正月下旬,冬寒将尽,洞庭沿岸冻土初融。
自元宵和谈敲定湘南羁縻之局、林博夫妇入驻巴陵履职岳州之后,整座巴陵郡彻底褪去市井烟火的闲散,化作一台榫卯咬合、全速轮转的战时机器,全城上下,各司其职,只为开春征伐朗州、澧州二州蓄力。
洞庭西线江面,帆樯连绵千里,不见尽头。
江西江州、洪州、吉州三地转运司官船按期批次入港,赣地丰产的冬储糙米、麸料军粮、腌制肉干、御寒粗布,一船挨着一船驶入巴陵官用码头。
码头役夫昼夜分班轮值,江岸火把昼夜不熄,麻袋堆叠如山,粮斛清点声、船夫号子声、车马轱辘声日夜交织,核验完毕的粮草即刻入库城郊七大官仓,由守备士卒重兵把守,登记造册,专款专供伐朗大军支用。
城内城南将作监工坊,更是炉火长明,打铁铿锵之声昼夜不绝,响彻半座城关。
刘靖入主巴陵之后,改组原有官府工坊,定名荆岳将作监,分设甲胄坊、弓弩坊、兵刃坊、修械四坊,募湘北匠人两千三百余人,分两班倒、十二时辰不停工,适配当下山地作战的军械物资流水线量产。
区别于重甲铁甲,将作监结合朗澧十万大山密林潮湿、山路崎岖、负重难行的地貌,主打量产轻量化战备物资:以枸木皮粗纤维混麻布浆压合、桐油浸煮防水的双层纸甲,轻便隔水,可抵御流矢、山野刀斧劈砍,适配山地长途奔袭;一尺二寸便携单兵手弩、配套三棱簇破甲弩矢,配发狼军班组斥候;另有制式环首腰刀、班组指挥五色令旗、防滑皮质军靴、野外宿营油毡篷布,源源不断装车,由车马队直送城北城郊狼军主营大营。
市井商户关停闲娱业态,优先承接军营物资订单;城关青壮辅兵尽数集结集训;乡野乡绅捐粮捐骡,附和藩镇战时政令。上至节度僚属、州府官吏,下至匠人役夫、市井百姓,全员皆知,节帅刘靖即将发兵西进,征讨盘踞朗澧二州、暴虐属地的武贞军节度使雷彦恭。
满城紧绷,大战氛围,扑面而来。
正月刚过下旬,刘靖便主动迁出富丽安逸、起居周全的荆岳节度府内院,携随身亲卫许龟、秘书朱政和,径直入驻城北城郊狼军主营中军帅帐。
这是刘靖立身沙场、割据四方以来,恪守不变的战前规矩。
但凡开战前一二月有余,必弃府邸安逸,入营同吃军食、同住军帐、同巡营垒、同察士卒状态。节度府雕梁画栋、暖炉锦衣、膳食精细,可养闲人,难养死士。
乱世诸侯争霸,麾下将士枕戈待旦、刀口舔血,为主帅者若是战前独居安乐,便失了军心底气。
主营军帐朴素简陋,帐壁为粗麻布缝制,防风却不御寒,白日山风穿帐刺骨,入夜帐内寒气淤积;军营伙食统一规制,糙米饭配盐渍野菜、炖煮杂肉,无精致羹汤,无瓜果点心,粗粝果腹而已,与节度府膳食天差地别。
刘靖却甘之如饴。
天下四分五裂,大梁雄踞中原、晋国虎视河北、燕贼僭越幽州、江淮徐温控权、岭南诸侯割据,四方烽烟不休,白骨遍野流离,如今远不是坐拥荆北、享乐奢靡之时。
入营当日傍晚,残阳垂落西山,晚霞染红半边营区天际。
营中晚饭刚罢,炊烟缓缓散尽,五千狼军士卒或在廊下打水洗漱、擦拭兵刃甲胄,或整理寝舍铺盖,收拾行囊杂物,全员休整待命,预备入夜熄灯歇息。
一身玄色窄身戎装、束发戴武冠的刘靖,未带铁甲,轻装简行,由狼军副统领姚彦章持舆随行,沿主营东西六大营区,逐舍巡视营垒、点检军械、安抚全军士卒。
五千狼军为新晋整编新军,专门遴选敢战亡命、擅长山地奔走之人组建,专为克制朗澧蛮僚设立。风林火山四军才是刘靖扎根荆北、征战数年的老牌正规主力大军,建制完整、攻坚守城、平地会战样样精通,两军职能定位全然不同。沿途值守士卒见刘靖行来,尽数立定持枪,脊背挺直,行礼声整齐划一,回荡暮色营中。
一众狼军士卒眼底情绪高度统一:七分发自心底的敬畏,三分藏不住的好奇。
入营从军,人人皆知自家节帅名头响彻湘北,凭一介白身,赤手空拳,短短六七年打下偌大基业。夺歙州,灭危全讽兄弟,占江西……再到去岁的灭马楚,羁縻湘南四州,兵锋震慑周边一众藩镇,年少掌权,割据巴陵,是实打实杀伐果断的枭雄诸侯。
军中口口相传,乱世掌兵者,多半面相凶悍、眉眼凌厉、周身戾气厚重,方能镇住骄兵悍将。
可亲眼所见,全然相悖。
刘靖年岁不过二十四五,身形挺拔清隽,眉眼温润清朗,肤色白净,无沙场长年日晒风霜的粗粝黝黑,五官俊朗雅致,近乎俊美。待人巡视之时,语态平和,无上官威压,路过士卒营舍,会俯身查看铺盖厚薄,问询士卒伤病冷暖,平易近人,全无高高在上的藩镇傲气。
巡视至东侧新兵营房外,两名编入狼军新兵小队的士卒,趁着列队间隙,压低语声,私下窃语,心底观感直白坦荡。
身材魁梧、性子直白莽撞的蛮地新兵愣子,攥紧腰间新发手弩,瞪圆双眼望着远去的背影,喉结滚动,用气音小声呢喃,满是震撼:“我的天,这就是刘节帅?生得也太好看了,眉眼白净温润,身段利落斯文,比巴陵城里勾栏坊的汉家小娘子,还要好看数倍!”
身侧并肩而立、肤色黝黑、自幼跟随部族征战、心性沉稳的西陲归附士卒阿古,闻言微微侧目,压低声音提醒,语气老成克制:“噤声,不可妄议主帅。汉人老话有言,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阿古见闻远胜愣子,这段时日与数名老兵混得熟络,熟知军中秘闻,继续低声细说:“我听风旭军的老兵传言,节帅看似容貌俊秀,却天生神力,少年起兵,每临硬仗必定身先士卒,持刀冲锋,有万夫不当之勇,沙场斩将从无败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