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这样,韦贲和杜少卿才没有翻盘的余地。
可是,哪里有这种场合?
文君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油灯的光将她的侧影投在墙上,随着火苗的跳动而微微晃动。密室里的空气越来越闷,她能闻到灯油燃烧的味道,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
她在回忆。
回忆金章曾经跟她讲过的朝堂规矩,回忆秘社收集的宫廷信息,回忆长安城里的各种仪式、典礼、朝会。
突然,她停了下来。
手指停在桌面上。
她想起来了。
每月朔望日——也就是初一和十五——陛下会在未央宫前殿举行“大朝会”。届时,在京六百石以上的官员几乎都会参加,场面最正式、最公开。朝会上,官员可以奏事,可以进言,甚至可以当庭弹劾。
而再过几天,就是九月十五。
大朝会。
文君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脑中成形。
她要以平准秘社的名义,联络桑弘羊。不,不仅仅是桑弘羊——她还要联络几位已知对韦贲、杜少卿不满或相对正直的官员。比如之前曾上奏弹劾韦贲“垄断市利”的那位御史,比如对军需案有所察觉的某位武官,比如与杜周有旧怨的某位老臣。
她要说服他们,在大朝会上,联名发难。
以“紧急军情”或“检举巨贪”为由,当庭呈递证据。
打韦贲和杜少卿一个措手不及。
让他们在满朝文武面前,在陛下面前,无所遁形。
文君的心跳加快了。
这个计划很冒险。非常冒险。
首先,她需要说服桑弘羊和其他官员参与。这些人是否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是否相信这些证据的真实性?是否敢在朝堂上公开与杜周、韦贲为敌?
其次,她需要确保证据的安全。从秘社据点到大朝会现场,这段路不能出任何差错。证据必须万无一失地送到桑弘羊手中,再由桑弘羊当庭呈递。
再次,她需要应对韦贲和杜少卿的反扑。一旦证据抛出,对方必然会疯狂反咬。他们可能会质疑证据的真实性,可能会污蔑桑弘羊等人结党营私,甚至可能会动用关系,当场将事情压下去。
最后,她需要赌陛下的态度。
陛下会信吗?
陛下会为了这些证据,就惩处杜周的儿子、惩处关中豪商吗?
陛下会相信,这些劣质军需,这些阴谋诡计,这些针对博望侯的陷害,都是真的吗?
文君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如果错过这次大朝会,再等半个月,变数就太多了。韦贲和杜少卿可能会察觉证据已落入敌手,可能会提前销毁证据、灭口证人、甚至先下手为强,对金章和秘社发动更猛烈的攻击。
不能等。
必须在大朝会上,一击致命。
文君站起身,在密室里踱步。
她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坚实。油灯的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她的移动而变幻形状。她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能感受到脚下木地板的微颤,能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灯油味。
她在脑中完善计划。
第一步,联络桑弘羊。必须绝对安全,不能走漏半点风声。秘社在城南有一处隐蔽的联络点,是一间不起眼的道观,观主是金章早年救助过的道士,值得信任。可以通过他,约见桑弘羊。
第二步,准备证据副本。原件必须妥善保管,但需要准备几份清晰的副本,供桑弘羊和其他官员审阅。同时,要准备好胡衍的证词——需要让他背熟关键部分,确保当庭指认时不出差错。
第三步,联络其他官员。不能太多,三到五人即可。要选那些立场相对坚定、与韦贲杜少卿有矛盾、且有一定分量的官员。御史大夫属下的那位御史是首选,还有……
文君停下脚步。
她想起了一个人。
执金吾王猛。
此人奉陛下密令调查河西之事,救下阿羯,护送证据入长安。他显然知道内情,且立场偏向金章。如果能争取到他的支持,哪怕只是默许,对计划的成功也会有巨大帮助。
但王猛是陛下亲信,他会冒险参与吗?
文君不确定。
但可以试探。
她重新坐下,提起笔,在纸上快速书写。
不是写信,是列清单。
联络对象、联络方式、见面时间、见面地点、需要准备的物品、可能的风险、应对方案……
她的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油灯的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映出一片专注的轮廓。密室里的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只有火苗跳动的微光,只有她沉稳的呼吸。
写完后,她放下笔,拿起纸,仔细审阅。
计划还很粗糙,还有很多细节需要完善,还有很多风险需要评估。
但大方向已经定了。
大朝会。公开弹劾。一击致命。
文君将纸折好,收入怀中。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再次推开一条缝隙。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秋晨的凉风灌入,带着露水的湿气。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声,一声,两声,此起彼伏。长安城正在苏醒。
文君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眼神坚定。
三天后,就是大朝会。
这三天,她必须完成所有的准备。
她关好窗,转身看向桌边的油灯。
火苗还在跳动,但已经微弱了许多。灯油快要烧尽了。
文君没有添油。
她看着那簇火苗,看着它在最后的灯油中挣扎、跳跃,然后,缓缓熄灭。
密室陷入黑暗。
但文君的眼睛,在黑暗中依然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