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衍。”文君的声音很平静。
“姑、姑娘……”胡衍的声音沙哑。
“我需要你再说一遍。”文君在榻边坐下,目光直视着他,“从你接到命令开始,到函谷关外发生的一切。每一个细节。”
胡衍的嘴唇颤抖起来。
“我、我都说过了……”
“再说一遍。”文君的语气不容置疑,“慢慢说,不要漏掉任何事。”
胡衍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他的眼神稍微聚焦了一些。
“是、是杜少卿……”他开口,声音依然颤抖,但比之前连贯了些,“两个月前,杜少卿找到我,说有一桩大生意,事成之后,赏钱千金,还能在韦公的商行里谋个管事的位置……我、我贪心,就答应了……”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如何与韦贲的心腹接头,如何拿到那批劣质铁器和陈粮,如何伪造文书,如何打点关卡。他说到了河西,说到了甘父,说到了那场伏击,说到了甘父临死前的眼神,说到了自己如何被逼着带路,说到了函谷关外的血战,说到了阿羯那双盲眼里的杀意,说到了自己跪地求饶时的耻辱。
每一个细节,都与账册和书信的记录吻合。
甚至有些细节,是账册和书信里没有的——比如杜少卿在交代任务时,曾得意地说:“等博望侯倒了,河西的商路就是咱们的。到时候,丝绸、玉石、骏马,要多少有多少。陛下重开西域,咱们就发西域的财!”
文君静静地听着。
她没有打断,没有质疑,只是偶尔问一两个细节问题。她的目光始终落在胡衍脸上,观察着他的表情,他的眼神,他说话时细微的肢体动作。
她在判断。
判断这个人是否在说谎,是否在隐瞒,是否还有价值。
当胡衍说到最后,说到自己如何被阿羯押着,一路逃到长安,说到自己如何恐惧,如何后悔时,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我、我知道我该死……”他哽咽着,“但我真的不想死……姑娘,求求你,给我一条生路……我愿意作证,我愿意当堂指认杜少卿和韦贲……只求、只求留我一条命……”
文君沉默了片刻。
“你确定,”她缓缓开口,“愿意在陛下面前,在满朝文武面前,指认杜少卿和韦贲?”
胡衍猛地点头,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
“愿意!我愿意!只要不杀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文君看着他。
这个人的恐惧是真的,悔恨是真的,求生的欲望也是真的。他贪生怕死,懦弱无能,但正因如此,他才是一个完美的人证——一个为了活命,什么都会说的证人。
“好。”文君站起身,“你好好休息。需要你的时候,我会叫你。”
她转身离开,胡衍在她身后连声道谢,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文君回到桌边,重新坐下。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她看着桌上摊开的证据,看着那些墨迹,那些印鉴,那些记录着贪婪与阴谋的文字。所有的碎片都拼凑起来了——韦贲的贪婪,杜少卿的野心,绝通盟的邪术,还有那些被收买的官吏,那些被混入军中的劣质军需,那些因此而死的前线将士。
以及甘父。
文君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甘父的脸——那张粗犷的、总是带着爽朗笑容的脸。她记得甘父第一次来长安,金章带他来秘社据点,他好奇地打量着密室里的陈设,憨厚地说:“这地方好,隐蔽,适合藏宝贝。”她记得甘父每次从西域回来,都会给她带些小玩意——一块彩色的石头,一串异域的珠子,一包香甜的干果。她记得甘父拍着胸脯说:“文君姑娘放心,有我在,河西的商路稳当着呢!”
然后,是阿羯带来的那句话。
“甘父说……东西一定要送到……侯爷不能倒……”
文君睁开眼睛。
眼底没有泪水,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证据有了。人证有了。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用?
直接将这些证据呈递给陛下?通过什么渠道?奏章?密信?还是托人转交?
文君在脑中快速推演。
如果写奏章,通过正常渠道递上去,首先会经过尚书台。尚书台里有多少人是韦贲、杜少卿的人?有多少人会被收买?奏章很可能在半路就被截下,或者被压下,或者被篡改。
如果写密信,直接投递到宫门,风险更大——且不说宫门守卫是否可靠,单是密信本身,就可能被拦截、被拆阅、被销毁。就算侥幸送到陛下手中,陛下会信吗?一份来历不明的密信,指控的是当朝酷吏之子和大商贾,陛下会轻易相信吗?
如果托人转交——托谁?
桑弘羊?
文君想到了这位年轻的财经天才。金章曾多次提起他,说他是朝中少数能理解“商道”价值的人。平准秘社也暗中收集过桑弘羊的信息——此人精明强干,锐意改革,对韦贲这类垄断商贾深恶痛绝。如果托他转交证据,他应该会愿意帮忙。
但问题依然存在。
桑弘羊虽然得陛下赏识,但毕竟官职不高,只是大农令丞。他递上去的东西,能直达天听吗?会不会被上级压下?就算递上去了,陛下会为了一个丞官的举报,就大动干戈吗?
更重要的是,如果只是私下递证据,韦贲和杜少卿就有操作的空间——他们可以辩解,可以反咬,可以动用关系网将事情压下去。甚至,他们可能狗急跳墙,对桑弘羊、对秘社、对金章下毒手。
不行。
文君摇头。
私下递证据,风险太大,效果有限。
她需要的是一个公开的场合。一个韦贲和杜少卿无法回避的场合。一个陛下必须亲自过问的场合。一个满朝文武都在场的场合。
只有这样,证据一旦抛出,就再无收回的可能。
只有这样,陛下才无法置之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