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夏至的时候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们不懂。他不是你们想的那个样子。”
她用的是“他”,宿舍里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他”是谁。
说完就翻过身去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肩膀上,再也不说话了。
从那天起,室友们就学会了不在她面前随便聊周卿云。
此刻夏至把报纸放在膝盖上,目光从那张照片移到窗外。
梧桐枝桠间漏下来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明的那一面很平静,嘴唇轻轻抿着,眼睛半眯着像是在看很远的东西。
暗的那一面在微微抽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血管里往上顶。
“入围茅盾文学奖了。”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手指把报纸边缘轻轻卷起来,又展开。
“他才二十岁。他写第一本书的时候才十八岁。十八岁写《山楂树之恋》,十九岁写《人间烟火》,二十岁写《白夜行》。不,他写《白夜行》的时候应该也是十九岁。他比我只大两岁。两岁。”
她把报纸平摊在膝盖上,用手指沿着照片上那个人的轮廓慢慢描了一圈。
从额头到眉骨,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下颌。
手指在纸面上游走,像在描摹一个只存在于她脑子里的浮雕。
“迎新晚会上我跟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
她闭上眼睛,手指停在照片里那个人的肩膀上。
“就一眼。他在台上唱歌的时候我就在侧幕后面看着他,追光灯从他背后打过来,把吉他的琴颈照成了一条银色的线。”
“那个距离不到五米,我能看清他弹吉他时手指的每一个动作。”
“他弹错了两个音,一个是C和弦转G和弦的时候食指抬早了,空弦音混进去打了个突兀的颤。”
“另一个是副歌最后一个高音之前,他左手往下滑把位的时候滑过了半品,声音跑偏了一点点。”
“他自己肯定知道,但他没有慌,没有低头看指板,只是很轻地皱了皱眉,手指往前挪了半品,又弹对了。”
“然后他又加了一道滑音,从高把位往低把位滑下来。”
“他把错音变成了装饰。”
“这人从来不认输,连对一根弦都不肯认输。”
她睁开眼,重新看着报纸上那张照片,指尖点在照片里那个人的眉心。
轻轻按了一下。
“在复旦第一年就拿茅盾文学奖提名。”
“他在复旦待不了太久了,他很快就会去更大的地方。”
“去北京,去东京,去伦敦,去纽约。”
“他会越走越远。”
“如果他越走越远,那我怎么办?”
“我考到复旦来就是为了离他近一点,可他要是走了,我又得追。”
“不,不是追。”
“因为即使是我,追也是追不上的。”
“他的步子比谁都快,我跑断腿也追不上。”
“我得让他停下来看我一眼。哪怕只是一眼也好!我要让他看见我的好。”
“让他明白,他那么优秀的人,只有同样优秀的我,才能配的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