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衙!”
官吏跟在后面,踩着泥泞的河滩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官道上挪。
谢行简坐在马车里,心里开始盘算这一年的“受难实录”。
春天他得亲自下乡督促司田参军,跟老农讲什么叫轮作和堆肥。
老农听完就问一句:“明府,这玩意儿到底能多打几斗粮?”
夏天,曲辕犁和新式水车发下去不过三天,东乡就有人抬着断掉的犁头堵在州衙门口。
西边又有人来告,说水车卡死了半宿,耽误了整片田引水。
搞得好像那犁头是他谢行简亲手掰坏的,那水车也是他下去一脚踹停的。
秋天,修新学堂,招教师,调课桌,安排学舍。
本地的士绅嫌他抢了私塾的饭碗。
乡下的百姓嫌娃儿读书耽误了回家捡粪。
冬天最要命。
修路勘线,沿河巡查,田亩清丈,户籍复核,一样都少不了。
从前做官会写几篇文章哄好上官,会跟乡绅们喝几顿酒,日子就能混得舒舒服服。
现在好了,政务院恨不得连你昨晚打了几个喷嚏都给你列进附表里,事事要留痕,件件要归档,出了岔子就能一路追责到你头上。
但骂归骂,谢行简心里也清楚。
郑州确实比以前强了。
税册清了,官仓满了,路上敢走夜路的人也多了。
小吏们不敢像从前那样明目张胆地刮钱了。
他很累,但又不能昧着良心说新政没用。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大河边的水车一样停不下来。
马车刚在州衙门口停稳,谢行简还没来得及下车门子就跑了过来。
“明府,城中……城中十余位乡绅联袂求见,说是有关春耕和民生的大事!”
谢行简端着茶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脸色一沉心里骂开了。
这些人不过年,本官还想过年呢!
进了花厅,十几个穿着锦缎袍子的乡绅已经等在那里了。
有庄主,有粮商,有小士族,都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
看见谢行简进来,众人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开始诉苦。
一个粮商先开了口:“明府,不是我们不顾大局,实在是……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是啊明府,”
一个庄主接道,“往年这个时候庄子里的佃户都安安分分的,可今年说跑就跑!”
“跑去哪了?”谢行简面无表情地问。
“还能去哪?长安,洛阳!听说那些新开的工坊、煤场、路桥公司招工,工钱高还管饭!”
“现在村里的壮劳力,全被吸走了!短工的价钱一天三涨,再这么下去,开春的地谁来种?”
士绅唉声叹气:“如今乡间的少年读了几篇报纸认识了几个字,便敢谈什么格物谈什么长安大学,一个个心都野了,再不肯老老实实守着田亩过活。”
另一个地主说得更直接。
“明府,不是小民不体恤朝廷,实在是……朝廷把人心都搅乱了!”
谢行简听着他们哭诉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他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开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