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斤的斧头被他单手提起来,斧刃宽大厚重,在火光下泛着乌黑的冷光。
“有人打进来了?”
朱大宝的脑袋转得不快,但身体的反应极快,他一个翻身骑上大黄的背,虽然没有马鞍,但这不要紧,反正他也不会骑,他两条大腿一夹,粗壮的大腿死箍住大黄的腹部,稳如磐石。
“走!”
裂山蛮站起身,四条腿绷直了一震,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带着背上那座肉山,朝中军帐的方向跑去。
沿途,他看见了营帐在燃烧,看见了降卒们在跑,有些在结阵,有些在被追杀。
但他没停,头儿交代的事情很简单。
保护百里琼瑶。
......
远处的缓坡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羯柔岚半跪在坡顶的枯草中,从斥候手里拿过来的观虚镜此刻贴在右眼上,镜中的画面清晰到可以看见百里琼瑶面庞上的每一丝表情。
她在中军帐前站着,独自一人,身边没有护卫,没有亲兵,只有那面旗。
孟晓带人走了,赤扈走了,朔兰武走了,就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羯柔岚放下观虚镜,左手从背上摘下那张追风弓,右手伸向腰间右侧的箭囊。
她的手指越过前面两排箭矢,精准地捏住了最里面一支,箭尾缀着白色翎羽,箭头狭长,铁色发黑,是专门用来破甲的。
搭弓,拉弦,弓弦瞬间绷到了极限,发出极细微的牙酸声。
百里琼瑶的后颈,在火光中清晰可见。
羯柔岚的呼吸平缓到了极点,心跳慢了下来,下一刻,手指松开。
弦响,箭出。
白色翎羽旋转着融入夜色,无声无息。
......
百里琼瑶的后颈汗毛炸起来了。
这种感觉她经历过一次,那是在大鬼国王庭,有人试图暗杀她的那个夜晚,死亡逼近时的直觉,比任何斥候回报都快。
她的身体已经在动了,右脚往左前方跨出半步,上身向右侧倾斜,整个人重心一偏。
但她知道来不及,那种感觉太近了,近到她的肌肉还没完成动作,死亡就已经到了。
她能听见那声破空。
极细,极快。
在箭矢穿透她后颈之前的那一瞬。
“铛!!”
金铁交击的巨响炸开在她耳边。
一阵狂风从她身后猛刮过来,那股劲风里夹杂着沉重器物高速挥动的呼啸声。
百里琼瑶转过身,看见的是朱大宝。
那个两米多高的汉子骑在裂山蛮上,单手握着乌铁开山巨斧。斧头还保持着横扫完毕的姿态,定在半空中,箭杆从中间断开,落在地上,兀自转了两圈才停下。
朱大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斧面,又抬头看了看百里琼瑶。
“有人射你。”
百里琼瑶的瞳孔缩了缩,目光越过朱大宝的肩膀,看向不远处那片黑黝黝的缓坡。
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射箭的人在那里,百里琼瑶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悸。
“多远?”
朱大宝挠了挠后脑勺,歪着头想了想。
“不知道,俺就看见一个亮点嗖的一下飞过来了,飞得挺快的。”
百里琼瑶盯着他那张毫无心机的脸,心头复杂至极,她沉默了两息,没有说谢。
“留在我身边。”
“哦。”朱大宝应了一声,把巨斧从半空收回来,竖着拄在地上,斧柄杵在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裂山蛮打了个响鼻,甩了甩鬃毛。
......
缓坡之上,羯柔岚放下弓,面无表情,目光越过夜色,看着中军帐前那个骑在巨马上的庞大身影。
又被挡了,又是那个壮汉。
羯柔岚扯了扯嘴角,将弓挂回肩上,左手伸向腰间铜盒,打开盒盖,取出一颗糖放入口中,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站起身,从坡后牵过自己的战马,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向两翼方向驰去。
暗杀不了,那就换个打法。
......
达勒然不知道羯柔岚的袭杀失败了,但他也不在乎。
他的眼里只有前方,三百步,中军帐前三百步的位置,一道黑色的铁墙突然出现了。
五千安北老卒,在孟晓的指挥下,于混乱中结成了一道横向的阵线。前排是长枪兵,枪尖斜指前方,枪尾抵在地上,后排是刀盾手,盾牌紧密相连,再后面是弓手,弦已拉开。
五千人的阵线不算宽,但足足有六排纵深,孟晓站在阵线的正中央偏后位置。
“听令!前排接骑!”
“后排补枪!”
“弓手自由射击!”
五千人齐声应和,声音整齐划一,在一片混乱的营地中,形成了一个肃杀到极点的存在。
达勒然看见了这道阵线,眼眸微微一眯。
五千人,阵型整齐,毫无散乱。
在被夜袭的情况下,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组织起这道防线,这些人,是南朝的精兵。
达勒然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来了。”
他双腿猛夹马腹,长戟前压,五千赤勒骑亲卫紧随其后,整个楔形阵在最后五十步的距离内完成了加速。
战马嘶鸣,甲片碰撞,赤色的洪流撞上了黑色的铁墙。
正面碰撞的瞬间,前排十几杆长枪同时扎进了冲在最前面的赤勒骑兵卒的战马胸口,战马惨嘶着倒地,掀翻骑手,后排的战马来不及避让,直接撞上倒地的马尸,一时间前方阵线乱成了一团。
但赤勒骑不是寻常骑兵。
后排的亲卫在撞击的一瞬间便从马背上跃起,借着前冲的惯性,整个人飞跃过倒地的马尸和同袍,落入安北老卒的枪阵之中。
弯刀出鞘,直取枪手咽喉,狼牙短锤砸下,碎裂盾牌,阵线出现了裂痕。
但只是裂痕,后排的刀盾手立刻补上,盾牌横推,将闯入的赤勒骑兵卒夹在其中,左右两侧的长枪同时伸出,贯穿胸腹。
孟晓站在阵中,手里的长刀朝一名翻越进来的赤勒骑千户刺去,刀尖被对方侧身避开,那千户手中的弯刀回斩,孟晓后撤半步,提刀横格,挡住刀锋,紧接着抄起地上一杆长枪猛地向前一送,千户本能一仰,却反应不急,被长枪贯穿咽喉。
“稳住!”孟晓将安北刀收入鞘中,随即拔出长枪,血溅了他半脸,“谁后退一步,我亲手砍了他!”
五千安北老卒死死顶住,但达勒然没有冲进枪阵。
在距离阵线还有十步的时候,达勒然猛地勒住战马,四蹄在地上刨出两道深痕,他的身后,赤勒骑亲卫如潮水般分成两股,从他左右两侧绕过,继续冲击阵线的薄弱处。
而达勒然本人,双腿猛地一蹬,从马背上飞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