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根·安德森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坐在一架飞往北京的航班上。
她今年十九岁,堪萨斯州托皮卡市人。
高中毕业一年了,同届的同学要么在州立大学啃汉堡欠学贷,要么在沃尔玛收银台前数日子。
她本来也该走上这条路的,但她妈妈欠了四万三千美元的学贷,为此在牙科诊所打了十九年工,到现在每个月还在还。
四万三。
这个数字在梅根十四岁那年第一次从妈妈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后来查了查联邦数据,发现这算少的。
2014年美国大学毕业生人均学贷负债是三万三千美元,而且这个数字每年都在涨。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一年学费加食宿超过三万五,私立学校就更离谱了,纽约大学一年六万出头,四年下来就是二十四万。
二十四万美元。
她爸在福特汽车组装厂干了一辈子,年薪也就四万出头。
所以当高中毕业那天晚上,梅根坐在卧室地板上,对着电脑屏幕上各所大学的学费清单发呆时,她做了一个决定。
不上了。
或者换个说法,不在美国上了。
这个念头最初来自一部电影。不,应该说来自一个人。
成龙。
梅根从小就是成龙的死忠粉。五岁时在电视上看《尖峰时刻》,被那个会用梯子打架、从楼顶跳下去还能笑着站起来的东方男人迷得神魂颠倒。她妈说她八岁之前每天晚上都要抱着一张成龙的DVD封面才能睡着。
后来她把成龙的电影全看了一遍,再后来开始看他的采访、纪录片、幕后花絮,再再后来,她开始对成龙身后那个国家产生了兴趣。
中国。
一个拍电影连替身都不用的男人的国家,能差到哪里去?
当然,CNN和FOX告诉她的另一个故事。
关于雾霾、关于拥挤、关于互联网被封锁、关于人人穿一样的衣服走在灰蒙蒙的大街上。
她高中的世界地理老师格林太太甚至在课上说,中国很多地方还没有抽水马桶。
梅根半信半疑。
但学费这件事,她查得很清楚。
清华大学。中国排名第一的理工科大学,世界排名前五十。文科和社会科学方向也在不断上升。
英文授课的国际项目学费每年两万六千元人民币。
按当时的汇率算,大约四千两百美元。
四千两百。
梅根把这个数字反复看了三遍,确认小数点没有错位。
堪萨斯州立大学一个学期的州内学费就比这贵。
而且中国政府还有一套专门针对外国留学生的奖学金体系。
梅根申请的是中国政府奖学金,全额资助,覆盖学费、住宿费、每个月还有生活补贴。
需要提交的材料也不算复杂,SAT成绩单、高中毕业证公证件、无犯罪记录、一份个人陈述、两封推荐信,再加上一张国际旅行健康检查证明。
她的SAT考了1960分。不算顶尖,但对于申请中国大学的英文授课项目来说完全够用了。而且作为英语母语者,她连托福都不用考,HSK中文水平考试也只需要达到四级。
梅根花了三个月突击,勉强通过了HSK四级。
她能听懂“你好”“谢谢”“多少钱”,能磕磕巴巴地点菜,但要是让她跟出租车司机辩论北京堵车的原因,那还差得远。
录取通知书在六月底寄到了托皮卡。
JW202表和通知书一起装在一个印着清华校徽的大信封里。
梅根的妈妈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你确定这不是诈骗?”
不是诈骗。
X1签证在七月中旬拿到,一切顺利。
八月二十一号,梅根登上了从堪萨斯城飞往北京的航班。中间在旧金山转机,总航程十六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