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阳西郊,新划定的“淮西新军大营”内,气氛与城内的凝重迥异,充斥着一种混杂着期望、紧张与昂扬的喧嚣。木栅栏圈起的校场上,尘土飞扬,操练的口号声、兵刃相交的铿锵声、火铳试射的爆鸣声不绝于耳。
李文博身着简朴的戎服,面色肃然地站在点将台上。台下,是从北线赵虎部抽调的八百名惯于山地机动作战的老兵,从随州战场整编、筛选出的四百余名悍卒(包括部分愿从军的原谭家丁壮及反正山匪),以及从信阳标营、各州县守备中精选的六百名精锐。总计不到两千人,却已是朱炎在维持东、北两线基本防御和内部治安的前提下,能挤出来的最大限度的机动力量。
这些兵卒来源复杂,操着不同的口音,穿着制式不一的号衣甲胄,队列也远谈不上齐整。但他们有个共同点:眼神中大多带着历经战火的锐气,或是对改变命运、博取功名的渴望。
“弟兄们!”李文博的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出,压过了场中的嘈杂,“你们都是从各营、各地挑选出来的好汉子!今日聚在此处,不为别的,只为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咱们不在这里死守,要去虏酋的后心窝里捅刀子!”
他指着校场一侧竖立的一面简陋的淮西地域图:“看这里!淮河两岸,虏兵看似势大,实则分兵把守,处处漏洞!咱们要去那里,像一把烧红的尖刀,插进去!焚其粮草,断其通路,搅他个天翻地覆!让那多铎老贼,首尾不能相顾!”
士兵们仰头听着,呼吸渐渐粗重,眼神越来越亮。困守血战的憋闷,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但是!”李文博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此去敌后千里,无城可依,无援可待!全凭手中刀枪,怀中血勇,还有——纪律!”他目光如电,扫过全场,“从今日起,忘掉你们原来的营头!这里只有‘淮西前营’!令行禁止,赏罚分明!怕死的,吃不了苦的,现在站出来,领路费回家种地去!留下的,就得给我炼成一块钢,一把见血封喉的利剑!”
无人出列。短暂的寂静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干他娘的!”随即,校场上响起一片杂乱却激昂的呼应。
整训随即以近乎残酷的强度展开。队列、阵型、号令被反复锤炼;长途奔袭、野外生存、侦察反侦察成为每日必修;来自不同部队的士兵被打散重编,以老带新,磨合默契。薄珏亲自带着格物院的匠师和学徒,将刚刚下线、还带着手工打磨痕迹的五十支燧发枪和配套的定装火药送到了大营,并挑选了五十名机灵且通晓火器的士兵,组成专门的“锐士队”,日夜操练这种新式火器的使用、保养和简易故障排除。宋应星则提供了改良过的单兵口粮(炒面、肉干、糖块混合物)配方和简易净水法子。
就在李文博全力砺剑之时,信阳城内的压力并未减轻。王瑾几乎愁白了头。“北伐预备债”的发行并不如预期顺利。商贾们对以“未来光复之地”的税收作保将信将疑,认购远不如之前的“东线御虏债”踊跃。而为了优先保障淮西新军的装备和物资,本已捉襟见肘的财政更加左支右绌,拨给湖口前线的补给不得不再次削减份额。
李岩在新政推行中也遇到了新的麻烦。或许是察觉到信阳重心转移,又或许是“淮西奇兵”的风声有所泄露,黄州、德安等地一些原本已稍有收敛的旧乡绅,又开始蠢蠢欲动,以“春耕在即,不宜大兴土木(指垦荒社工程)”、“新政条文繁苛,小民难解”为由,软性拖延。随州虽定,但周边山区仍有小股土匪流窜,牵制了部分驻军和精力。
周文柏向朱炎汇报这些情况时,忧心忡忡:“国公,内外交困,淮西之举,是否……太过行险?万一有失,恐动摇根本。”
朱炎站在窗前,望着西郊大营方向隐约扬起的尘土,沉默良久。“文柏,你知道下棋,何时最危险?”
“请国公明示。”
“不是被将军的时候,”朱炎缓缓道,“而是看似僵持,实则气眼被一点点堵死,却还茫然不知,一味被动应子的时候。多铎拼着损耗,也要猛攻湖口,就是想堵死我们这口气眼。我们现在看似四面稳固,实则东线疲敝,财政紧绷,内政阻力暗涌。若不寻机在外线做活一个眼,等到内线彻底被耗尽,就真的回天乏术了。”他转过身,目光坚定,“淮西之行,确是行险。但不行此险,便是坐以待毙。内政之弊,财政之困,皆因我信宁困守一隅。唯有打出去,在虏之腹地打开局面,让天下人看到我信宁不止能守,更能攻,能成事!那些观望的,犹豫的,才会真正倒向我们;那些暗地使绊子的,才会有所忌惮。此乃以攻代守,以战养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