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平县的“义兵”传说与麻城县的“书吏伏法”,如同两颗投入不同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信宁政权控制区及边缘地带悄然扩散。虽未引发滔天巨浪,却实实在在地改变着一些地方的“水质”。
黄州府的新任官员们发现,在麻城县沈墨以雷霆手段处置了贪墨书吏与勾结的乡绅后,府内其他州县那些或告病、或推诿的胥吏们,态度出现了微妙的分化。一些胆小的,开始战战兢兢地返回岗位,虽然效率不高,但至少不再公然怠工;一些较为圆滑的,则开始试探着与新任官员接触,话语间多了几分谨慎与恭敬;当然,也仍有部分顽固者或自恃背景深厚者,继续阳奉阴违,但气焰已不似先前那般嚣张。
李岩与周文柏抓住机会,将沈墨的处理经过(隐去具体人名)作为典型案例,连同《信宁官吏考成暂行条例》与《监察司办事细则》(试行稿)一并下发各州县,要求官员学习,并明确告知:新政大义在前,国法条例在后,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勿谓言之不预。
同时,由王瑾统筹、经李岩建议的“实物激励”措施也开始在更多地区铺开。信阳库中挤出的又一批平价盐、铁制农具、甚至少量从江南“采购”来的廉价布匹,被有计划地投放至那些垦荒进展顺利、或赋税缴纳及时的村镇。东西依然不多,但发放时必有小吏鸣锣宣告:“此乃监国与豫国公体恤民艰,奖劝农桑之德政!”领取的农户需按手印登记,防止中间截留。实实在在的好处拿到手里,最朴实的农民心中自然有了一杆秤,对新政的抵触和观望情绪进一步消融。
然而,深耕必遇硬土。在德安府北部的随州,新政推行遇到了新的、更为棘手的挑战。
随州地处鄂北,毗邻仍在清军控制下的襄阳府(左良玉部),境内多山,民风彪悍,宗族势力盘根错节,且有不少地方豪强原本就与溃散的流寇或山贼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本身亦兵亦匪。信宁政权在此地的控制力相对薄弱,新任知州是个年近五旬、由原明旧吏转投而来的官员,虽无大恶,但性格圆滑,缺乏魄力。
当信阳方面要求随州清丈田亩、推行垦荒令时,遭到了当地几个大姓宗族的联合抵制。他们不仅煽动族人拒不配合,还暗中串联附近山区的股匪,频频袭扰派下去的丈量小队和垦荒社据点,杀害了一名县丞和数名差役。知州上报请求派兵剿匪,却又语焉不详,似乎不愿深究匪患背后的宗族影子。
消息传回信阳,李岩意识到,随州的问题已非简单的吏治腐败或消极抵制,而是带有地方武装对抗中央政权的性质,处理不当,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甚至被北面的左良玉或清军利用。
“随州之事,需刚柔并济,且要快。”李岩在向朱炎汇报时,提出了自己的建议,“柔的一面,可派得力干员,持国公手谕,会同知州,召见那几姓族老,陈明利害,重申朝廷……监国法度,许其若主动配合清丈,过往勾结匪类之事可暂不深究,族中子弟愿从军或入学堂者,一视同仁。刚的一面,须调派一支精兵,不必多,但要悍勇善战,由果决将领统带,进驻随州要地,专司剿匪,对敢于袭击官差、对抗政令之匪伙,务必犁庭扫穴,斩草除根!同时,需将随州知州暂时调离,另派一精明强干、熟知兵事之官员暂代州事,军政配合,方能打开局面。”
朱炎沉吟片刻,批准了李岩的方案。“就依先生之策。刚的一面,让李文博去。他熟悉军务,为人正派且不乏果断,带一千新军步兵,再从赵虎那里调两百熟悉山地作战的老兵给他。柔的一面……先生可能需亲自走一趟,或派一足够分量的幕僚?”
李岩摇头:“下官需统筹全局,且身份敏感,亲往反而不便。可派张承业去。他老成持重,熟悉地方士绅心态,且是国公旧部,分量足够。再配以两名监察司新锐吏员,负责稽查随州吏治,以为辅助。”
计议已定,信宁政权这台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李文博接令后,迅速点齐兵马,携带部分新到的燧发枪和定装火药,开赴随州。张承业也收拾行装,带着朱炎的亲笔信和谈判条件,与监察司吏员一同启程。
就在信阳方面着力解决随州难题时,九江清军大营的多铎,心情愈发恶劣。
江南的“义兵”神出鬼没,托博辉的追剿部队疲于奔命,却连对方主力的影子都摸不到,反而因为催逼地方过甚,惹得怨声载道。正面湖口方向,孙崇德的反击越来越有章法,清军前沿阵地被蚕食了不少,士气有所低落。更让他窝火的是,南京方面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窘境,之前暧昧的态度发生了微妙变化,传来的公文里,催促其尽快平定湖口、挥师南下的意思明显了起来,甚至隐晦提及“若东线久拖不决,恐朝中有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