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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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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变》(3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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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非我,画非画。我在画外,画在我中。”

字现,雪停,江静,孤舟与无面翁化作青烟散去。朱墨手中鱼竿变成霓裳笔,笔毫已全白。

另一边,柳三变也在画中。他见的不是雪江,是春雨江南。画中缺的不是人,是柳。

万千柳丝,皆无叶。

“柳三变,你一生求变,可知何物不变?”柳林中走出一人,正是其祖父柳无言。

柳三变跪倒:“孙儿不知。”

“柳叶会黄,柳枝会枯,柳树会被伐。但‘柳’不会死。”柳无言指向万千空枝,“画我。”

柳三变折枝为笔,蘸泥为墨,在最近柳枝上点下第一叶。叶成,忽然明白:他不必画尽所有柳叶。一点绿意,自会蔓延。

他画了七叶,成北斗状。第七叶成时,所有柳枝同时发芽,转眼绿满江南。

柳无言微笑颔首,身形淡去,声音残留:“变得万千,不变者一。得一,得万。”

春江与雪江在虚空中碰撞。

五、霓裳

朱墨与柳三变同时醒来,仍在草庐。那幅《寒江》高悬壁间,已全然不同:

左半幅仍是雪江孤舟,但老翁回首,面容竟是无面无相,唯手中钓竿悬一滴水珠,珠中映出整幅画缩影;右半幅却变为春江柳岸,新绿初绽,一青衣客立于船头,手中柳枝发出新芽。

一画两季,一江二景,却在交界处浑然天成。雪融为水,水化为雾,雾散见柳,柳梢存雪。

画上方浮现金字,是吴道子笔迹:

“形神俱备,乃是能品;神而化之,方为妙品。然化境之上,更有‘无品’——物我两忘,画非画,人非人,天地一心,万法自然。你二人一得‘无我’,一得‘归一’,皆可传我道。今裂此笔,二子各得其一:紫毫予朱墨,可点化万物;竹杆予柳三变,可贯通古今。然需谨记:神通不可妄用,用必出于至诚。百年后,笔自重聚,其时另有因缘。”

霓裳笔应声而裂。紫毫飞入朱墨手中,化作寻常画笔;竹杆落入柳三变掌中,变作一支竹笛。

画中天女最后显现,对二人盈盈一拜:“奴家使命已毕,将散于天地。临别赠言:画道至极,非在笔下,而在心中。心中有山河,则滴水为海;心中有众生,则微尘为佛。珍重。”

言罢,化作紫烟,渗入画中。那幅《寒江春柳图》忽然活了——雪真的在下,柳真的在摇,江水真的在流。但下一刻,所有异象收敛,画复归平常,只是观之愈久,愈觉深不可测。

数月后,柳三变辞行返京。临别,朱墨赠以新制“柳黄”颜料,柳三变回赠竹笛一曲。

“此去何为?”朱墨问。

“以笔为剑,破画院陈腐之气。”柳三变笑答,“兄台何为?”

“以竹为友,观四时变化之道。”

二人相视而笑,各携半笔,东西分别。

朱墨独留草庐,不复作画,只每日观竹。人问其故,答:“昔者画竹,见竹是竹;后来画竹,见竹不是竹;如今见竹,竹还是竹。”

又三年,朱墨草庐前来了一女子,白衣胜雪,自称梨白,从洛阳来,带来半卷古画。展开,竟是吴道子《天女散花图》残卷。

“小女子家传此画,闻先生能补残画,特来相求。”梨白声音清冷。

朱墨观画,图中天女面容竟与当年梦中紫衣仙妹一模一样。再看梨白,眉目间依稀有天女神韵。

“姑娘与吴生有何渊源?”

梨白垂目:“小女子乃吴道子第七代孙,家谱有载,先祖临终言,三百年后,当有缘人持霓裳笔重现。今时将至,特来赴约。”

朱墨取出半支紫毫笔。梨白也从怀中取出一截笔帽——正是当年缺失的笔斗。

二者相合,严丝无缝。笔杆忽然震动,浮现新文:

“得我笔者,非我传人。破我法者,方是真传。今二笔重聚,可开终南山秘境,内有我毕生未尽之画。然入秘境者,需答一问:画为何物?”

朱墨与梨白对视。窗外,竹声飒飒,似在催促。

是夜,朱墨铺纸,梨白研墨。但朱墨不画画,只写一行字:

“画是问。”

梨白沉吟,接笔写下:

“问是答。”

字成,笔毫大放光明,在虚空划开一道门。门内云霞缭绕,隐约见仙山楼阁。

朱墨与梨白携手踏入。门闭,草庐空,唯见桌上宣纸,二字渐渐淡去,化为一滴墨,墨中生出一枝竹,竹上开出一朵梨花。

尾声

多年后,有人在终南山见过二人。男子布衣,女子白衣,常在云海作画。画成即焚,灰撒群山。

又有人说,曾见姑苏城外竹山,每至月夜,有紫气东来。草庐壁上的《寒江春柳图》中,会走出一对仙人,在竹溪畔对弈。棋子落盘,便开出一朵花:春花为梨,夏花为莲,秋花为菊,冬花为梅。

四时花谢花开,棋局永无终了。

而世间画师,偶尔会在极端专注时,听到虚空中有笔锋划过绢帛的声音。那声音说:

“形易得,神难求;神易得,化难求;化易得,忘最难。忘形,忘神,忘化,乃见真心。”

真心为何?

竹不言,柳不语,梨白自飘零。

唯有那截断笔,静卧在某个未知时空,等待下一次重聚,下一个三百年。

而你我此刻读这故事时,或许笔已在悄然震动。

毕竟,画道无形,真心永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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