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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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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魂记》(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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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战中画幅坠地,恰覆于打翻的砚台上。松烟墨遇古砚残膏,忽焕异彩。众人怔忪间,整座宅院竟缓缓透明——屋梁化作虬枝,砖石转为岩岫,婢仆衣袂飘飘俱成山中樵隐。劫匪手中刀剑,皆化为坠枝松针。

朱髯大呼“妖术”,掷火把欲焚画。烈焰腾起时,画境陡变:仙山崩裂为废墟,流泉枯涸成泪痕,那些琼枝玉树,原来皆是断笔残杆堆就。墨痴终现本相,蜷缩于废墟中央,十指深插土中,抠出的非是金玉,而是早已板结的颜料痂块。

六、魂归何处

曙光初露时,幻境渐消。画幅焦卷半毁,唯余一角残山。张伯仁匍匐拾起,忽见焦痕间隙,透出极细密小楷,似以鼠须笔写就:

“余七岁习画,师曰:‘汝能食画否?’余不解。今方悟:画者,饥时不能为炊,寒时不能作裘,乱世不能御寇。然众生偏要丹青里讨生活,生活里寻丹青。吾倾尽心血作此卷,不过证得一桩笑话——欲以生活原料造出世外之境,譬如揪着头发想离地。”

末行墨迹斑驳:“然则昨夜火起,见诸君在吾画中惊惶奔突,忽然了悟:诸君亦是他人画中人物耳。谁执笔?天耶?命耶?生活耶?今吾笔墨将尽,且留此问予观者:究竟人在画中,还是画在人中?”

七、余韵千年

残画终归寒山寺。老僧以茶汤润开焦卷,悬于藏经阁暗处。说也奇怪,每逢世道清平,画上便隐隐透出青峰轮廓;若逢离乱灾年,则唯见混沌墨团。嘉靖年间倭乱,画曾彻夜呜咽,晨起见缣素渗出水珠,满室咸涩如海潮。

崇祯末年,李闯破京。有游方道士宿寺中,夜起如厕,见藏经阁透出微光。窥之,有破衲老僧对画弈棋,对手虚影绰约,落子声似雨打蕉叶。道士屏息至天明,老僧推枰长叹:“三百年矣,君犹不肯认么?”画中传来轻笑:“君不闻局中人不知局?”

乾隆下江南,闻异画轶事,索观不获。住持捧出空白长卷:“画魂已散入天地,今西湖烟波、虎丘月色、闾门灯火,何处非画?陛下细观市井:卖花娘鬓边春色,更胜工笔芍药;纤夫脊背汗纹,岂非泼墨山水?”帝默然良久,赐匾“真赏”而去。

八、尾声余墨

今岁春深,余访姑苏。桃花坞早已成婚纱摄影街,唯老城墙根下,有残碑刻“墨痴写生处”。细雨中间茶肆阿婆,笑指柜上塑料花:“什么假不假的,你看这假花从不断,真花倒谢得快。”

夜宿民宿,店主乃美院毕业生,满墙挂“新水墨”,皆二维码镶入山水。醉后吐真言:“您说沈墨痴那画到底图什么?我现在接墙绘,幼儿园一幅八千,商场背景墙三万。艺术嘛…”他打开手机相册,满屏皆是网红打卡点涂鸦。

临行前忽见旧书摊,有泛黄册页夹在时尚杂志中。购归灯下展读,竟是民国书生手录的《砚边琐记》,末页有朱批小字:

“戊戌年秋,于寒山寺逢雪。晨起见残画露一角,试以雪水润之。忽见峰峦间现极小舟,舟子披蓑独钓,竟与余三分相似。惊疑间,舟子抬竿笑道:‘观画人亦成画中物矣!’欲应之,舟没云深处。归后病月余,始信墨痴不我欺也。”

合册推窗,东方既白。远处现代馆玻璃幕墙反射朝霞,竟在古城青瓦上淌出滔滔金河。手机震动,推送新闻:“AI绘画最新突破——可基于实时街景生成古典山水”。下方热评第一写道:“所以到底是我们装饰了生活,还是生活装饰了我们?”

街角早点铺蒸汽升腾,在晨曦中勾出峰峦形状。炸油条的老师傅哼着评弹,面团在他手中舒展、扭转、坠入油锅,绽出金黄云霞。忽然觉得,这满城烟火,或许才是那幅从未完成,也永不会完成的——天下无双之作。

(墨痕至此,余纸尚白,恰似生活留与人题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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