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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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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倦舟》(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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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之滨有墨师,无名,人以其终日与焦墨朽木为伴,呼曰“墨髯”。居草庐三椽,门悬桃木牍,镌“人间无甘”四字,篆法如刀劈寒岩。每晨起,必以松针煮苦荞,饮罢对海长吟:“天堂无炉饼,世人炊泪餐。”

是岁丙午暮春,有玄衣使至,佩双鱼符,称奉“通达君”命而来。使者展缣帛,书云:“四海若一家,从服谓人师。闻先生通造化,愿聘为舟师,造楼船可载万斛,御风涛如履通衢。”墨髯以残掌抚牍,笑曰:“甘餐在鼎,毒鸩在卮。君所谓通达,殆非吾所谓桅樯。”竟不允。

然使臣旬日必至,槛外积雪渐成泥淖。第七度临门时,墨髯启见檐冰坠而化虹,忽拊掌:“可矣。然吾造舟,不用君家尺木寸钉,不需水手纤夫,更不食君廪粟。唯求三事:渤澥紫贝三百枚,须月蚀夜潮退时采;昆仑雷击桐九株,须带火焰纹者;另备素棺四十九具,皆七尺三寸,松脂涂其内。”

通达君闻而奇之,悉允。于是滨海设帷,墨髯独居其中。每夜有锻击声如泣,火光时青时紫,渔人见海雾中常有巨物轮廓隐现,状若蜃楼负山。至仲夏晦日,忽开帷,但见一舟长九丈九尺,通体玄黑如砚底,无帆无棹,船首浮雕百工图:耕者汗滴成穗,织妇鬓雪化丝,士卒铁衣生苔,学士笔锋裂砚。最奇者,舟腹有九窍,以机栝相连,潮涌则窍鸣,声若《黍离》古调。

通达君率众观舟,抚掌叹:“真可载酒邀仙乎?”墨髯徐登舟首,解缆绳唯一缕麻线,朗声道:“此舟名‘无倦’,不饮风,不食浪,唯啖人间三种气:劳作之喘息,忧思之叹息,未竟之志气。今欲试航,敢问孰同往?”

满座逡巡间,忽有少年自人丛出,布衣草履,目如星坠寒潭:“某愿往。”众视之,乃海滨孤儿阿砾,平日拾蛤为生,左颊有火痕似残梅。通达君颔首许之。

舟离岸三丈,九窍齐鸣,竟逆潮而行。初时平稳如陆,俄而雾起,但闻窍中声渐凄厉:有老农咳血声,寡妇夜杼声,戍卒望月拍矛声。阿砾见墨髯立於舵前,以指叩舷板,每叩一声,舟身便剥落黑漆一片,露出内里——哪是木料,分明是无数竹简缀成,简上字迹皆用血书,细辨乃前朝流民诗、戍边录、饥荒志。

“先生,此舟究竟……”少年话音未落,忽见天际裂开金线,祥云涌处现琼楼玉树,有仙子提篮而降,篮中果饵香漫海天。仙子笑唤:“苦海无边,天厨有膳,何不上来同飨?”

阿砾腹鸣如雷,方欲应,墨髯忽振袖击窍,厉声长啸:“甘餐者,钓饵也!”啸声中,九窍迸出罡风,竟将祥云吹作残絮,露出其后真相——哪是什么仙境,原是礁岩嶙峋如骨,岩缝间塞满朽船残骸,桅杆上悬着历代沉船者的破囊,囊中“仙果”皆化作青黑色石卵。

仙子容貌皴裂,跌落舟头化为老妪,泣曰:“老身实乃前朝司膳宫女,御厨失火毁容,逃至此礁幻化惑人,但求血食续命……”言未讫,身已散作贝屑。阿砾悚然抚颊伤疤,冷汗透衣。

舟行愈深,忽见前方有巨岛,灯火煌煌如不夜城。岸上人皆锦衣,互相揖让如仪,街道以饴糖铺就,河流淌蜜浆,树结肉脔,孩童嬉戏皆骑玉虎。一冠冕者率众迎岸,高呼:“此间乃‘从服邦’,无税无役,见长者必称师,见幼者必哺甘,愿留者即刻分宅院。”

邦人争献美食,阿砾方接金盘,忽觉盘中炙肉扭动,细观竟是活蚯蚓穿珍珠粉伪作。骇然四顾,但见那些揖让的锦衣人,袖中手皆生鳞甲,相互背对时,面上笑容瞬间僵如面具。墨髯不食不饮,唯取腰间葫芦,倾出苦荞茶啜之,茶香过处,糖街返露泥泞,蜜河复成浊水,满城“甘美”尽化腐草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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