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钊举杯手微滞。
“因你性烈,麾下精悍,且……”桓禹倾身,声若耳语,“你生母乃鲜卑婢,宗室视你为杂种。纵不反,新帝亲政,亦必除你。”
“胡言!”慕容钊掷杯,剑半出鞘。
“胡言否?”桓禹自袖中出一金匣,内贮另一血诏,字迹与慕容钊所藏一般无二,唯内容迥异:“……慕容钊勇而寡谋,可用为刀。待其与桓禹相争,两败时,朕遣嫡子收渔利,则天下定矣。”慕容钊面色倏白,桓禹已取烛焚诏,灰烬扬于春风:“此诏乃陛下真迹。你我所持,皆中书令谢遥仿摹。谢遥,乃陛下为太子预留之辅臣。”
“为何告我?”
“因你,”桓禹目视远山,“是真欲清君侧。而他二人,”瞥向河间王、琅琊太守营垒,“不过欲代我为贼耳。”
语未竟,东侧烟尘大作——河间王部骤袭慕容钊后军!慕容钊目眦欲裂,翻身上马。桓禹坐饮残酒,抚琴歌曰:“操吴戈兮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歌渐不可闻,因杀声震野。
三方混战三日,流血漂橹。桓禹闭城观火,待其俱疲,方令嫡系精兵出,一击溃之。慕容钊力战而殁,河间王授首,琅琊太守自焚于营。
洛阳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桓禹受箪于城门,忽泼粟于地,厉声道:“此等胜,乃国耻!”众愕然间,他已策马入宫。
是夜,宫中火起,映红半壁天。
卷四孤谋
火自紫宸殿燃。
小皇帝司马攸被缚于龙椅,周遭堆薪泼油。他狞笑:“桓禹!朕早知你有先帝密诏!可那又如何?朕是天子!天命在朕!”
桓禹执炬,素袍已被血染透——入宫时,潜伏的太子死士二十七人,皆毙于其剑下,其左肋中弩,矢镞带毒。他踉跄近前,取出怀中真正先帝血诏,展于司马攸眼前:
“看仔细。陛下从未欲立你。他所择者,是远在交州、你从未谋面的庶弟司马冉。陛下嘱我,若你可教,则废你,辅冉。若不可教……”桓禹咳血,笑染朱色,“则诛独夫,全你颜面,以‘殉国’葬之。”
司马攸怔住,旋即暴吼:“朕不信!朕是太子!”
“你母赵后,为固位,毒杀怀有司马冉的姜嫔。陛下隐忍多年,等的便是今日。”桓禹掷诏入火,焰舌瞬吞绢帛,“这江山,这社稷,从来非你囊中物。”
“那你为何……为何此前不杀朕?”
“因你,”桓禹眸光渐涣,声气低微,“是最好鱼饵。无你这‘暴君胚子’,如何引得慕容钊等‘忠臣’?无我这‘权奸’,如何聚河间王等‘枭雄’?无这场大火,”他环视殿宇,“如何烧尽这腐了五十年的未央宫,烧出片干净土,给司马冉?”
言毕,他掷炬。
烈焰轰然而起。司马攸惨嚎声里,桓禹踉跄至殿角,倚柱而坐。毒已攻心,视野模糊。恍惚见火光中,先帝执其手,叹:“苦了文弼(桓禹字)。”又见发妻悬梁那晚,泪眼问:“夫君,忠义二字,何以杀人若刈草?”还见那许多死他手的直臣,浴血诘问:“太傅,可曾悔?”
他伸手向虚空,似欲触谁人衣袂,终是垂落。
“不悔……”气若游丝,散入噼啪爆响,“唯憾……酒……未与张大夫……共饮一杯……”
殿梁崩摧时,洛阳城外。
一青衣少年自荒陂起身,遥望宫中冲天火光,伏地九叩。其身侧,老仆奉上褴褛包裹,内藏传国玉玺、先帝真正遗诏。少年乃司马冉,隐姓埋名,居于民间十载。
三日后,残垣中寻得两具焦骸,其一抱幼帝,另一覆其身上,作遮护状。有内侍指认覆体者袍服金钮,乃桓禹。朝野哗然,既而唏嘘——原来桓太傅,终是“殉国”了。
新帝司马冉即位,诏告天下:桓禹虽罪行累累,然最终护驾殒身,功过相抵,不予追谥,亦不戮尸。慕容钊等追赠谥号,厚葬。河间王、琅琊太守,以叛逆论,族诛。
史载:永熙之乱,权臣桓禹秉政,暴虐无道,天下共讨。三镇兵败,禹惶恐,焚宫弑君,亦自焚死。幸有先帝遗子冉,自民间归,继大统,革弊政,开“元康之治”。乱中忠烈,如慕容钊等,永享血食。
至于桓禹,唯《野老闲谈》记其焚宫前,曾血书数字于袍襟,人莫能辨。有仵作暗传,其文似为:
“臣烬山河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