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一个特殊条款可以适用。根据《行政许可法》第五十条第三款:在审核过程中,涉及重大公共利益的事项,可申请临时行政许可延期。”电话那头翻纸的声音,“这个条款很少用,申请流程也很复杂。但你们可以试试。”
林凡挂掉电话,把脸转向会议室窗外。
窗外是笑笑学校的操场。那棵银杏树的叶子被处暑的风吹得微微发颤。树下坐着一个孩子——是笑笑。她手里拿着一根铅笔,膝盖上摊着一个图画本。她在画树。画得极慢,每一笔都像在等什么东西。
四所学校的校长坐在会议桌周围。陈嘉禾在翻那本《乡土中国》,翻到一页折了角的。马校长在看欠费单,用笔在上面做标记——红圈是需要家访的,蓝圈是需要资助的,黑圈是家长已经失联的。蔡校长在帮钟校长削铅笔,削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刀都削得很薄。
会议桌上放着一堆文件、名单、欠费单、寻人启事、铅笔和画本。
手机在林凡口袋里震了。他低头看屏幕——是苏瑾瑜发的短信,只有八个字:
“延期获批。九月一日照常。”
林凡把手机放下。他没有念这条短信。他只是站起来走到窗前,把手撑在窗框上,看着树下那个正在画树的小女孩。
笑笑抬头,刚好看见爸爸站在三楼的窗口。她举起图画本,把刚才画的那页翻过来——纸上一棵银杏树,树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布条。
树下画了一个小人,小人在挖泥巴。
她喊了一声,声音穿过操场的阳光和银杏树叶的缝隙,传进三楼的窗口。
“爸爸!你看我画了什么!”
林凡没有回答。他把额头贴在玻璃上,让八月的太阳晒在脸上。
身后,陈嘉禾把那本《乡土中国》合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知道费孝通还说过一句话吗?”她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土’是泥巴,‘乡’是故乡。一个人如果忘了泥巴的味道,就永远不知道自己站在哪块土地上。”
林凡转头看着她。
“陈校长,今天种的地,能撑到春天吗?”
“春天不是等来的。”陈嘉禾说,“春天是种出来的。”
她转身走回会议桌,从桌上拿起她那份手写名单,用钢笔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字。字写得很慢,但每一个笔画的收笔都很用力——
“二〇〇五年八月二十六日,四校联盟成立。从今天起,我们不是陌生人。”
同一时刻,杭城市教育局法制科办公室。
科长放下电话,把话筒压在掌心,转头对站在办公桌前的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说:“省厅批了延期。九月一日照常开学。”
中年男人的金丝眼镜反了一下光。他把手里那份律师函对折,塞进公文包。
“延期不是撤销。”他说,“旭化成的代表明天到上海。届时——”
他顿了一下。
“届时看看,是教育厅的法条硬,还是投资协议里的违约金硬。”
法制科科长没有接话。他转头看着窗外。窗外是杭城的八月天,梧桐树开始掉叶子。
楼下传来笑声。是隔壁幼儿园的孩子们在做游戏。有人在喊,有人叫,有人在拍手。
没有人知道楼上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