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迎着火光,自黑夜中走来。
他的面容无波无澜,黑沉沉的眸中烛火摇曳,挑开幔帐的手却微微颤抖。
萧珣凝视萧怜昭冰冷的尸身许久,闭了闭目,转身问:“崔璟人在何处?”
“崔驸马和几位姬妾试图出逃,被我们从后门拦住,正关在公主府的地牢中。”
“去地牢。”萧珣眸中猩红,染尽血色。
牢中幽暗,只星点烛火恹恹,仿佛一阵风过就将灭了。
曾经芝兰玉树、冠盖京华的崔九郎,此刻衣衫不整,满面脏污,蜷缩在冰冷地上,浑身冻得发僵。
听到有人来的声音,崔璟抬起头,只一眼,令他心惊肉跳,骨寒毛竖。
那双眼,残酷,冷冽,噬血,锋利,目光无形中要撕碎他,拆骨入腹。
萧珣冷冷望向崔璟,“三娘死的时候,一定很痛苦吧。”(萧怜昭,行三,称萧三娘)
语气很沉,仿佛极力压制着什么。
崔璟心虚地垂下了头。
萧珣提步,稳稳立在崔璟身前,弯下腰,捏住他的下巴,一字一句道:“她受的苦,我要崔家,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崔璟双肩都在发颤,他怕了,他知道面前这个男人的厉害,自己完了,崔家完了。
早知助薛太后除掉萧怜昭会惹来如此麻烦,他绝不会淌入这滩浑水的。
可崔璟的悔意太迟了。
看着心爱的姬妾们一个个死在眼前,看着自己被斩断手足,灌下各种毒/药,却又从鬼门关被拉回,吊着一条残命。
崔璟所受的折磨,并未让萧珣快活。那个人已经死了,回不来了。
回到萧三娘的院中时,萧珣命侍卫安葬好鸣疏,公主府中的暗桩正跪着汇报。
"...依他之深沉心机,薛氏一族早晚非他对手...”暗桩犹豫片刻,慢吞吞重复着萧怜昭的话。
萧珣的眸光微滞,原来在她心中,自己这个皇叔,是这样的人:心机深沉,野心勃勃。
她对了,曾经属于她阿弟的天下,如今是自己的了,她又错了,自己怎么会容不下她呢?
“薛敏的人,你为什么不拦着?谁给你的胆子放任嘉柔公主被鸩杀的?”他问,满腔愤怒,携着雷霆之势。
那暗桩默然不语。
“查,给我彻底地查。”他怒极反笑,声音冰冷极了。
暗桩被押下去后,他缓缓朝榻边走去,定定注视着萧怜昭。
花容玉色,红颜枯骨。
凝滞在喉间的千言万语,在万籁俱静的暗夜里,化作一声低低叹息。
萧珣低头,吻了吻萧怜昭冰凉的眉心。
三日后,淮南王萧珣登基。
薛太后淫/乱宫闱,混淆皇室血脉,被处以极刑。废帝萧廷裕被贬为庶人,余生圈禁。
大魏五姓之一的崔家,被流放交州后,崔璟在地牢中身中剧毒,挣扎半日后终咽了气。
淮南王妃被封为皇后,二人的嫡长子被立为太子,但萧珣再未踏入皇后宫中一步。
嘉柔公主之死还与自己的王妃有关,成为他心底的一根刺,扎得太深,终其一生,也难以回溯。
许多年后,河清海晏,四海升平。
暮景残年的萧珣亲征小勃隶,在葱岭被一支乱矢穿透胸膛。
他跌落马下,神志漫漫涣散。
浮尘游弋,漫野狂沙,一丝薄云掠过苍苍天穹。
弥留之际,他隐隐看到云影中有张脸,正银铃儿似地咯咯笑着。
是那个追着他叫“皇叔”的小姑娘。
可他,再也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