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连外延三面的海域已经彻底地被太阳旗淹没了。沸腾的浪花间,一队队日军运输舰船在铺天盖地的舰炮掩护下,飞轮破浪地冲向大连的各个登陆海滩。震耳欲聋的浪花声和日语叫喊声中,数以万计的日军跳下运输舰船,犹如海水涨潮般川流不息、源源不断地涌上大连。海滩上,漫山遍野尽是身穿黄色军服的日军。这也是自甲午战争后,日本军队第二次大规模登陆中国领土。驻守甘井子区等地的东北军开始有条不紊地撤离当地,并向辽东半岛中部的内陆腹地集结,而在旅顺的第102师师部里,则发生着一场激烈的争执。由于第102师师长董英斌前去沈阳参加战前军事会议,暂时还没回来——因为日军提前十天发动进攻,才出现董英斌等前线部队主官在战事爆发时不在部队的情况——所以,该师副师长兼第102旅旅长姜全我是旅顺此时的最高长官。接到沈阳的电报后,姜全我急忙召开全师高级军官展开会议。在把沈阳的电报给现场军官们传阅后,姜全我下达了非常干脆的命令:全师弃守旅顺,撤退。
第102旅代理副旅长兼第505团团长赵海军第一个表态反对:“副师座,我们不能撤呀!电报上说得很清楚,如果我们放弃阵地、不战而退,让旅顺轻举落入日军手里,那么,日军不但能在辽东半岛站稳脚跟,并且我们以后收复旅顺也会难上加难的。副师座,上次的旅顺战役你是参加过的,你应该对当时的尸山血海记忆犹新吧?况且,上次的旅顺只有几千鬼子,我们还打得那么惨,如果这次有上万鬼子坚守旅顺,那我们起码要死好几万弟兄才能把旅顺给重新收回来。我们现在不战而撤,怎么看都极度不符合战局,也不符合军人的职责和荣誉!”
听赵海军这么一说,姜全我立刻想起了上次被赵海军强拉着一起参加敢死队和一起冒着枪林弹雨冲锋玩命的不愉快回忆了,他顿时沉下脸:“师座现在沈阳开会,一时半会回不了,现在全师是我说了算!我命令,撤退!散会!”他站起身准备迈腿走人。
赵海军点点头:“那好吧!副师座,等我军下次反攻旅顺,我还拉着你一起参加敢死队,上次参加敢死队,你升为了副师长,那下次参加敢死队,你肯定能升为师长了,恭喜恭喜呀!”
姜全我气急败坏:“赵海军!你什么意思!你简直是目无尊长!你太放肆了!”
赵海军冷冷地看着姜全我:“副师座,如果我们现在一枪不放弃守旅顺,简直就对不起当初为了夺取旅顺而前赴后继倒下去的万千兄弟!我到现在都记得当时跟我一起冲锋的那些敢死队兄弟,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下去!用尸体铺成了前进的道路!”
姜全我怫然道:“少帅命令我们,可以撤退!”
赵海军针锋相对:“少帅也命令我们,可以坚守!”
姜全我勃然大怒:“后续部队正在撤退!甘井子区丢了后,旅顺就是一座孤城!陆海空全面被日军包围!我们到时候就是死路一条!跑都没地方跑!”
赵海军义正辞严地反驳道:“电报上说了,我们如果坚守旅顺,就能确保日军无法完全控制大连地区,并且还能在这里牵制大量日军!为国家马革裹尸,本来就是军人职责!我们撤到后方是为了战斗,坚守这里也是为了战斗!难道我们非要跑到后方才能战斗吗?在这里就不能战斗了吗?即便我们全军覆没,也起码能杀它个一两万的小日本!怕什么!”他目光如炬地怒视姜全我,整个人神采凛然,气势也几乎是咄咄逼人,最后的三个字更是掷地有声。
现场的军官们神色各异,有部分人仍然面露犹豫不决之色,但更多的人已经神色肃然地点头赞同了。
第505团副团长赵炎是赵海军的头号死党,他立刻拍案而起,旗帜鲜明地厉声喝道:“副旅座说的对!临阵脱逃的都是孬种!鬼子既然打上门,我们为什么要逃!想走的都是胆小鬼!我们是东北军!不是清军!想走的人,理由说再多、再冠冕堂皇,也是借口!就是贪生怕死!”
姜全我又怒又气,他也被赵海军逼得微微有些底气不足:“少帅在电报上说,如果我们选择撤退,也可以。我们撤退,不是临阵脱逃,是服从命令。”
赵海军冷哼道:“少帅之所以下这样的命令,就是担心我们全军覆没在这里,他是出于爱护我们的心思才允许我们撤退的,但他也知道,旅顺是很重要的,不能轻易地丢掉,所以,他也没有直接命令我们撤退。诸位,如果少帅想要放弃旅顺,直接给我们下令撤退不就行了?为什么还要说由我们自己决定呢?就是因为,少帅其实是想要我们坚守旅顺,但又担心我们会真的全军覆没在这里。诸位,少帅下这样的命令,是因为在乎我们、关心我们,如果我们真的撤到后方,少帅心里肯定会感到失望。那我们还怎么对得起少帅?又怎么对得起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