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朝安只觉此事匪夷所思、仿佛窥到了什么天机一般,竟自骨髓深处泛起了寒意。
不灭长老仍是不紧不慢喝着菊花枸杞茶,说道:“贫僧曾受高施主所托,为他保管一个物件,为的是有朝一日,交到姬施主手中。”
姬朝安突然问道:“你知道我今日要来?”
不灭长老笑道:“如今知道,过了今日,便不知道了。”
姬朝安又问:“他留的是什么物件?”
不灭长老说道:“姬施主请伸手。”
姬朝安伸出右手。
不灭长老也伸出宛若枯木的右手,和姬朝安牢牢握住。
一片血红雾气自他手臂上飘散而
出,宛若活物般贴着姬朝安的手掌往肌肤里钻。
姬朝安只觉被黄蜂蛰了一下,手心火辣辣地猛然剧痛,只是稍纵即逝,不等他叫疼,痛感已经消失无踪。
那层血雾也没了踪影。
不灭长老松了手,不过短短数息功夫,他仿佛干瘦了一圈、苍老了十岁,连后背也更佝偻了些。他扯着袖子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水,欣然叹道:“幸不辱命。”
姬朝安收回手,虽然表面看不出端倪,他却有种玄冥之感,仿佛右手中多了件什么东西。
他翻来覆去看手掌,问道:“这是……?”
不灭长老道:“这是一本书。”
姬朝安挑起一边眉毛:“一本书?什么书?”
不灭长老道:“据高施主说,乃是他亲自攥写的煌煌巨著,封印多年,唯有姬施主一人可以拜读。”
姬朝安这次哑然。
高槐一介武夫,大字不识几个,连奏章都看不明白的主,写的什么“煌煌巨著”?
亏他有那个脸。
姬朝安不死心,问道:“仅此而已?”
不灭长老道:“仅此而已,贫僧万不敢贪墨任何高施主的物件。”
姬朝安皱眉道:“大师若当真做了,我也是不知道的。”
不灭长老苦笑道:“凡人易骗,鬼神难欺,贫僧修鬼神道,岂有自寻死路之理?姬施主,请万勿多疑。”
姬朝安只得相信他,又问道:“不灭大师,你知道高施主是何人,亦知晓我是何人?他用了什么法子,竟能让你自百年后带回信物?”
不灭长老默然不语,将一碗茶饮了大半,方才说道:“此事……一言难尽。贫僧幼时跌落一条河,九死一生,是高施主救了贫僧……只是贫僧沾满了河中因果,往后亦只能逆流而上。”
姬朝安倏然一惊,“大师跌落进了光阴之河?”
不灭长老微微颔首,却突然又叹道:“该说的都说了,施主请回吧。”
姬朝安原有一肚子话要问,如今却只得作罢,离了凳子,对着老和尚拱拱手,便利落地转身离开。
不灭长老独自坐在桌前饮菊花茶,直到日头渐渐移到了中天,又自中天渐渐偏移,这才起身,去卧房里收拾了个简单包裹,斜斜地捆在背上,披上蓑衣、戴上斗笠,
换上走远路的绑腿布鞋,迈出了大门,沿着蜿蜒小路,往山下走去。
那胖乎乎的黑狸花猫张大嘴打了个哈欠,跳下躺椅,伸了个懒腰,尾巴高高翘起,不紧不慢地跟着老和尚走了出去。
提着一篮子鸡蛋的农妇、扛着锄头的农夫、扛着竹扫帚的小沙弥、挑着水桶的年轻僧人见状,纷纷跟在他身后,七嘴八舌地问道:
“长老!长老这是要往哪里去?”
不灭长老乐呵呵应道:“云游四海,去拿那件要保管之物。”
农妇问道:
“长老何时回来?”
不灭长老道:“无有归来之日。”
青年僧人骇然,追问道:“长老!长老若不归来,我们要去哪里再见长老?”
不灭长老道:“无有再见之时。”
老和尚迈步在前,林中小道狭长蜿蜒,追随身后的百姓与年轻僧人绵延了长长一条。小沙弥大声哭了起来:“长老!长老不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