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是他!
姬朝安瞪大眼。
那嘶哑男子嗓音再度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原来是颜家的小杂种!这点伎俩也敢同你爷爷耍?老子若是束手就擒,不用等见到颜镇抚使,你就得把老子脑袋砍了!当爷爷傻?少说废话!不错,带上颜家的天之骄子陪葬,老子也值了,死吧!死吧!通通死吧!!哈哈哈哈哈哈——”
他边笑边阴森森道:“这可是第七面镜子了……”
地面再度振动,院内一片混乱,有人喊“遮挡镜面!”,有人喊“破坏机关!”
然而突然之间,一切都陷入死寂之中。
干脆利落地仿佛被一刀切断了声音。
那嘶哑男子嗓音变了嗓门般说了个“你——”字,旋即也陷入沉默。
姬朝安一颗心提到嗓子眼,险些就蹦了出来,他爬上墙外假山,小心翼翼从墙头探头出去观望。
内院有一片开阔庭院,原本溪流潺潺、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花草,此刻已经被践踏得凌乱不堪,溪水泛着血水的猩红,院中横七竖八躺满尸首。
一座通体漆黑的房子周围,或站或悬空,包围着三十余人,颜坤祺那小小的个头便俨然居于首领位置。
庭院内有地面开裂,六面半人高的古铜镜形成大半个圆圈,铜镜周围皆刻满飞禽走兽,安放在同样雕铸着古朴纹样飞禽走兽的青铜镜座上。
然而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能将整个圆形填补完整的第七面铜镜上。
刘元泰曾说,阵势成型,仙器自毁。
他虽然惜命,却走投无路,忠心耿耿的部下被杀得一干二净,身负重伤,兼中狐阑果之毒,纵使与颜坤祺讨价还价,逼迫其退兵,亦无生路。
索性拖人陪葬。
其心性之狠毒,可见一斑。
而颜坤祺未能先破坏他所有后手便仓促起兵,其中多多少少,是有姬朝安的缘故。
然而——
那第七面铜镜虽然就位,阵势却并未发动。
众人视线便都落在了那只趴在铜镜顶端,啃得正欢的毛绒怪物身上。
垂在头两侧的长耳、毛球般的尾巴,看似柔软的四肢。
约莫是只灰毛的兔子。
趴在镜子顶端,仿佛一块柔滑闪亮的灰色皮毛。
号称刀剑术法难伤的坚固仙器,已经被它啃出偌大的缺口。
在众多视线焦灼般的注视下,那灰兔却全然无视,依然起劲地啃着剩余镜体。
姬朝安在看清楚现状的刹那,立刻将头缩回了墙下。
一时竟不知该掩面叹息、还是冲进去解释清楚。
刘元泰发出愤怒至极的怒吼,院中众人则在放下心中大石时愈加警惕,陷入绝境的金丹段,其自毁之力纵使不如伪造乾坤镜,毁掉半个峒镇也是绰绰有余的。
然而,仿佛循着刘元泰的怒吼声寻来般,天际一道赤红的剑光突然落下,那浑厚凛冽的剑气如天河决堤,悍然倾泻而下,令得院中一众习惯征伐、见惯生死的颜氏精锐也生出毛骨悚然之感。
是学有大成的剑修的剑域。
那剑光轻易撞破了有层层阵法加固的房顶,不过刹那间,房中生机荡然无存。
一个身穿玄色长衫的青年不知何时出现在房顶破洞旁,朦胧夜色里看不清长相,然而通身的剑气却冷澈而清冽,如凛冬时节漫天飞雪。
他手提着约莫是人头的物事,扬声道:“哎呀——赶上了赶上了!草民们听真,杀刘元泰者,极天剑派梅颂雪是也!”
姬朝安怔愣当场。
颜坤祺也怔愣当场。
那青年剑修对着众人笑了笑,嗓音清朗如晨风吹过剑锋,“诸位对不住,这头,我收走了。”
他宛若炫耀一般,提着头在众多民宅顶上兔起鹘落,绕着峒镇转了大半圈,边绕边大喊:“杀刘元泰者,极天剑派梅颂雪是也!哈哈哈哈!终于叫你死在你梅爷爷手里!”
嗓音在深夜的城镇上空回荡,惹得众多民宅纷纷点亮了灯火。
直到巡捕飞起来,那剑修方才一溜烟跑没了踪影。
颜坤祺两眼发直,问道:“刘、刘元泰的悬赏金很高?”
他身旁的精锐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若悬赏金足够高,又何至于要颜小公子千里奔袭,前来刺杀?
早被天下能人异士们把钱赚了。
颜坤祺又道:“那、那人族的剑修,怎么这样高兴?”
知道的说他除了个恶贼,不知道的还当他诛杀
了个金眼天魔。
众人再一次摇头。
颜坤祺收了双翼,落回地上,一拳捶碎了庭院里的气死风灯,咬牙道:“人族败类!竟然捡现成!不要脸!”
他到底年少气盛,嘴上说得大义凛然,事到临头见功劳被抢,仍是气得七窍生烟。
廖开劝道:“这功劳反正也算不到少爷头上,只要他死了便妥了。”
颜坤祺仍是义气难平,部下受命前去收回伪造乾坤镜,谁知尚未靠近,就被那灰兔吱吱叫着,露出尖牙威胁。
颜坤祺怒道:“究竟谁家的兔子!给我杀了!”
墙头一个小童声音突然响起来:“不能杀!是……是我家的……”
颜坤祺猝不及防听见耳熟的嗓音,从随从手里拿过火把,往声音传来的墙头照了照,先是目瞪口呆,旋即涨红了脸。
姬朝安难得地想起六七岁时玩皮球,却把球掉进邻居家院子里的情景。
他心虚地招了招手,这才跳下假山,从月门里走进去。
小槐树见他走近,仍是趴在古铜镜上方,三瓣嘴啃食的频率明显加快许多。
仿佛生怕被姬朝安阻止进食一般。
姬朝安愈发心虚,喝道:“小槐树,回来!”
小槐树只抬了抬眼睛看他,三瓣嘴动个不停,啃得勤奋无比。
颜坤祺却道:“无、无妨……说起来还要多亏小槐树,不然只怕此刻,我们都已经尸骨无存。”
分明是劫后余生的恐怖回顾,他却说得有几分柔情蜜意似的,望着姬朝安笑道:“朝安,你怎么来了?”
姬朝安下意识皱眉,想要问颜小公子“我何时同你这样熟?”,然而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
他狠狠瞪了眼小槐树,只是那铜镜位置太高,姬朝安够不着,只得捡了块小石头,往灰兔身上扔去,厉声道:“再不过来,往后也不用过来了。”
灰兔这才发狠地咬住铜镜缺口,左右摇晃脑袋撕扯,竟生生掰下来巴掌大一块,叼在嘴里兴冲冲跳下铜镜台,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姬朝安怀里扑。
姬朝安将他按在地上,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这才应道:“我来峒镇是为拜访故人,想不到她选错了住处,竟同这样危险的人物为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