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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把暴君养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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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朝安将药瓶收回来,起身环顾四周。

阴雨如密帘笼罩,簌簌的雨点敲打残雪枯枝,使得林中分外凄清。

活物更是一个不见,榕树、槐树、松树、樟树糅杂的丛林遮挡视线,姬朝安一时间只觉树木往头顶阴霾天空无限延伸,触不到尽头。天地刹那间变得无边空旷,头顶脚下无着无落,仿佛伸手也触不到实物。

他茫然站在光线晦暗发青的林中,呼吸间尽是阴凉潮湿的气息,耳畔是雨夹着雪、密密敲打枯败枝叶的声响,如泣如诉,如絮絮低语,如百官哀哭。

姬朝安恍然间,仿佛重回到四灵元帝高槐尸身停灵的嘉年殿。

攻打苍暝道一役,暴君遇刺薨逝,四灵军大败而归。

全军缟素扶棺回,满朝文武故作哀痛的神色背后,有着藏也藏不住的弹冠相庆。

姬朝安就如这般,站在震天的哭灵声中,呆若木鸡,无喜无悲,仿佛心智被抽离躯壳,成了一段枯木、一

尊泥塑、一星浮尘、一抹流光。

高槐一死,他本该摆脱桎梏,本该从此冲破樊笼,天高任鸟飞,是渴求一生的喜事。

他却记起有一年上元节灯会,高槐现出犼身,驮着他去关州抚天楼赏灯。

关州城中,百姓家家户户张灯,映得整座城粲然光华,亮若白昼。

河中浮满荷花灯,漫天飘起孔明灯,照得天地间一片金碧辉煌。

高槐缠着姬朝安,在抚天楼无人到访的最顶层抵死缠绵。

事毕依然懒懒与他相拥,指着漫天星星点点、宛若驶向天庭成千上万只璀璨风船的孔明灯,突然笑道:“别看帝国臣民谀词如潮,夸我夸出了花儿,来日我若死了,举国祝贺的架势,十成十比这灯会还要喜庆。”

“朝安,”姬朝安犹然记忆犹新,在抚天楼上,高槐抚着他面颊,沙哑着嗓音说道,“我若死了,你也不要哭。不值得。”

孔明灯的漫天火光暖融融照着上古凶兽的人身轮廓。男子眉目冷冽分明,微敛眼睑挡住了狭长凤目的冷凝视线。袒露在外的肌理起伏分明,有着令姬朝安拼尽全力也反抗不了分毫的强悍力量。

斜倚在贵妃榻的身姿却优雅娴静,黑发披垂,与姬朝安的头发凌乱缠绕在一处。

公子只应画中有,奈何水墨污玉色。

美尤神明,悍胜野兽。

清贵卓绝的表皮所包裹的,是一只隐忍着无法消解的深沉恶意与杀戮渴望的恶鬼。

姬朝安却偏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应他的。

只记得他一句话出口,高槐便化身禽兽,横征暴敛全无半分顾忌,以至于第二日姬朝安堂堂羽民,竟无力飞回洛京,只得由高槐抱了回去。

再后来,高槐一语成谶。曾经追随他左右的忠臣良将,死的死,散的散,凋零殆尽。高槐死后,满朝欢欣,当真无一人为他恸哭。

连姬朝安也没有哭。

身后传来踩踏残雪的细微动静,姬朝安倏然回神,就见一只小灰兔咬住了比自己身子还大的雪貂,拖着它蹒跚而行。

一人一兔几乎同时察觉对方存在,姬朝安转身时,灰兔也松开嘴,三瓣嘴周围的灰毛尽被鲜血染得湿透。

灰兔冷戾的眼神在望见姬朝安时,仿佛被烫了一下,冰寒融

在了炙热中。

那小童在哭。

白皙小脸依然板得比自己那位国公父亲还要威严,薄红嘴唇紧抿,使得唇角有若刀劈般锐利。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着与冰冷、仿佛沉寂万年的石雕,精美有余,却全无半分人气。

然而一双微圆的眼眸此时盈满了泪水,透明水流缓缓滑过精致小巧的脸颊,在下颌汇聚,又成串滴落到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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