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有什么思想行为?驴只会吃草料、干活、配种、生小驴。人叫它拉磨他就得拉磨。
人跟驴也一样?人也是吃饭、干活、结婚成家、生孩子。什么工作、事业、前途,那也不过是跟驴的拉车、拉犁、拉磨差不多。既是这样,哪来的工作、事业,前途呢?
知青同学闲来没事儿爱抬杠。为着一点儿小事儿,就能抬得天昏地暗,鬼神叫唤。人和驴相比这事儿,人和驴一样这说法提出来,这杠岂不抬得要翻脸?驴和人都是动物。动物还分什么高级的,低级的?高级的是人?低级的是驴?人和驴有啥不同?人和驴都得干活,只不过一个穿衣服,一个身上有毛不穿衣服就是了。人还知道没事儿就无聊,驴知不知道?
没事儿就无聊:这是真的。没事儿时有人来跟自己抬杠也很好,胜似没事;没人,自己孤独站那儿干寂寞:这也是真的。孙泉源第一次有了这个体会。还好,他脑子还清醒,知道这是一时之苦。他觉得一半天这样孤独寂寞还能抗得住。倘若连续有个三五天,他的精神立马就会崩溃。他在心里想:哦,精神病就是这样折磨出来的。看来人不是光有吃喝就行,还得有精神食粮;没有精神食粮,人的精神也是会缺乏“维生素”,也是会跑偏路,闹出营养不良。
孙泉源年轻正经,他不可能想像过多的事情。他只能想到他听说过,他想象得到的事情,他只能局限于沟里这样的环境去思想,他只能受到周边人们言语行为的影响去憧憬。他也只能随着周边人们的影响而想像。
他望一眼蓝蓝的天空。长舒一口气,感觉压抑憋屈。他不愿这么寂寞。他想跟人说话,他想跟人聊天。可他这愿望暂且不能实现。他感觉再这么寂静,再这样寂寞,他就会发疯。他觉得他心里有根细丝,这细丝让无形的力量向上提着,要把他的心给提出胸膛,却又让胸骨卡着提不出来的那个模样。他感到着急,但脑子还是很清楚的。他又觉得无奈。他又长舒一口气,向沟外走去。他想着,在沟口,哪怕见个人,能站那儿说说家长里短都可以。
他走到沟外。沟外也没人。远处近处都有叽叽喳喳的或清晰,或模糊鸟叫声。沟外路边的野草很茂盛,碎碎的野花不迎人。北边地里的庄稼还绿,沟口梨园里的梨树上已经挂上沉甸甸的梨儿。梨园里有低矮的人字形的草庵子。那是看园子人遮风避雨,短期居住的地方。梨树下同样是麦地。南边是层层梯田,看不见那梯,只能看见山那陡壁上的绿。
他漫步走到菜园旁边除树的地方。一个又一个大树坑,无力地躺在路的两旁,像打过仗的战场,还残留着大战时的气息。作为战利品的大树运走了,树枝也运走了。运得很干净,一根指头粗的小树枝都没留下,那是能烧的东西,要弄回沟里,不能白白浪费。
昨夜灯火辉煌,沟里人忙除树,着急得都叫亲戚来帮忙。现在阳光明媚,亮亮堂堂,树已除完,用不着灯下着忙,沟里人却都躺在家睡觉。因为这,沟里宁静得就像高高在上,远离人间的天堂一样。世间的事难道也是一波接一波,静一阵,闹一阵,轮回着向前?
孙泉源度着步在沟口,来来回回走着。听得“吱咛”一声门响。那声音不大,却因沟里宁静,那声音听去倒也响亮。孙泉源顺声望去,是队长多麦的爹娘:多麦妈搀着多麦爸,多麦爸右手掂根溜直一根木棍,胳膊上套着一个小马札。由多麦妈引领向沟里走,两人好像还说着啥。孙泉源一阵欣喜:他们去牲口园铡草。这可有人说话了。多麦爸会算卦,闲着没事儿,何不让他给推个八字,算一卦?无论信与不信,那也是说说划划,也算是种消遣吧。心里这么想,扭身跑起,向那老俩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