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熙迟疑了会道:“舅妈。”
“茜茜?”郭玉玲一怔,随即便连忙问她,“是茜茜吗?”
闻熙“嗯”了一声,又轻声问她。
“舅妈……舅舅他……他现在怎么样了?”
一说到许庆国,郭玉玲的声音里就带了几分哭音。
“茜茜,你舅舅……你舅舅右边整个胳膊都没有了……那黑心的工厂就赔了我们医药费和五十万……可是茜茜,五十万,五十万能干什么啊!你舅舅的一生就这样毁了!”
闻熙过了会轻声道:“那你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能怎么样,深城的房租太贵了,我们已经搬回老家了……你舅舅现在还在医院里,他一只胳膊没了以后也不会有工厂要他了……我一个女人,岁数又这么大,什么都不会,也找不到工作……”
“还有你哥哥……”说到这里,郭玉玲哽咽了下,“……你哥哥被判了刑,整整五年啊!等他出来都二十五岁了!”
闻熙:“舅妈,我这里除去外婆每年需要的住院费,还剩下一些钱,等会我会给你打过来……”
“茜茜,你这是原谅我们了吗?”郭玉玲声音一喜。
闻熙没吭声。
郭玉玲自顾自的往下说:“茜茜,你是不是和你经纪人又续约了?我就说嘛,你读什么大学又赚不了多少钱,还是老老实实的拍戏钱赚的多,我记得你们公司好像是在北京吧?北京城市发达,医疗设备也先进,你看看什么时候把我和你舅舅接过来,到时候你哥哥出狱了,我们四个人就团聚在一起了……”
郭玉玲喋喋不休的说着。
“舅妈,我没有续约。”闻熙打断了她的话。
“没有续约?你没有去拍戏?!”郭玉玲声音一变。
闻熙“嗯”了一声,轻声道:“我不想拍戏,这个您也不是不知道,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你不拍戏怎么养我们?!难道就凭你毕业后那点可怜巴巴的工资吗?!那还不够许曜的日常花费呢!更别说我和你舅舅了!”郭玉玲急急道。
“舅妈,我好想没说过我养你们这句话吧?”闻熙道,她声音又轻又软,就算是骂人的话从她的嘴里出来也带不了一点攻击性。
“我会把我除去外婆的住院费外所有的积蓄都转给您,但是多余的我也实在拿不出来了,我后面上大学的学费还得靠我自己能不能拿国家奖学金……”
闻熙顿了顿,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现在舅妈能靠的只有您自己了,您虽然年龄大了,但是一些活也是可以干的……”
“什么活可以让我干?当个清洁阿姨吗?或者还是去扫大街?茜茜,你怎么忍心让你舅妈去做这么低贱的活?”郭玉玲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
“舅妈,你口中所谓的‘低贱’的活也有人干,为什么别人可以做你不可以呢?你是习惯了别人在外面给你遮风挡雨了,要知道舅舅原先的工作也没比这些轻松多少。”
闻熙顿了顿,又道,“更何况,这些工作风险也很低。”
郭玉玲气笑了。
“茜茜,所以你给我打电话就是来羞辱我的吗?让我去干那些活我还不如去死!”
说到死时,郭玉玲的情绪开始激烈起来。
“茜茜,我哪天要是死了就是被你给逼死的!你不帮我们就算了,还在这里落井下石!我告诉你,要不是因为你要和我们断绝关系,我们没了经济来源,你舅舅也不至于去工厂加班,也不会一只手臂没了,你表哥……你表哥更是因为你,要不是你在家里还能劝着点,他怎么会出去跟那群人鬼混,怎会去吸/毒?!”
“……你要是肯从了你表哥,他也不会出去嫖那么脏的女人!”
郭玉玲话语激烈。
闻熙听着,听到最后她突然笑了一声。
带了几分讥诮、冰凉的笑。
和她平常乖巧的样子,截然不同。
随即她垂着眼轻声道:“怪我吗?真正该怪的难道不是您吗?”
“什么?”郭玉玲一怔。
“要不是您总是在家好吃懒做什么都不干,舅舅会在工厂里没日没夜的加班吗?也不会一时疏忽袖子卷到机器里了吧?那样也不会没了那条手臂吧?”
“至于许曜……”闻熙淡淡道,“如果不是您一直溺爱他,他会成现在这幅性格吗?从小不爱学习考不上高中也算了,居然连吸/毒贩/毒嫖/娼这种违法的事情都能做出来?”
“他现在算什么?不过就是个危害社会的垃圾而已。”
“而这个垃圾,也是你一手教导出来的。”
“所以这怪谁呢,恐怕怪的还是您自己吧?”
闻熙轻声一字一句地说着,这时她在郭玉玲面前褪去了往常的乖巧模样,整个人尖锐的就像是雪地里埋藏着的针。
郭玉玲没想到闻熙会出来这些话来,反应过来怒不可遏。
“贱人……你这个贱人怎么敢跟我这样说话?”郭玉玲气的要死,“我们家白养你这只白眼狼!居然这么忘恩负义!”
“是,我也在后悔我为什么不早点学会忘恩负义这个词呢?”闻熙毫不避让,她轻声道,“这样也能早点摆脱你们一家了吧?”
这样她也不会初中放弃学业去拍戏了吧
这样也许也不会遇见那么多糟心事吧
和她同龄的人在学校里上课,她却得逼着去给那些投资方敬酒,去学着怎么将眼泪往肚子里咽,去逼着自己长大。
她真是……厌弃透了这样的生活了。
郭玉玲听到这话先是惊愕,随即便暴跳如雷。
“贱人——”
在她刚骂出那个词时,闻熙利落地挂了电话,顺便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做完这一切后,她把手机放到自己袋子里。
现在十二月中旬了,在外面吹了这么久冷风的闻熙,这才后知后觉得冷,她有些茫然地看了眼自己冻得乌紫的指甲,然后仰起了脸。
眼眶慢慢红了。
外面人来人往,闻熙干脆蹲下身,把脸直接埋进了手臂里。
半响,细细的水流顺着棉服划了下来。
落在地上。
一滴又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