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北麓矿区三十里,官道尽头,有一座灰扑扑的小镇,名叫断角集。
镇子不大,拢共两条街,街面铺着踩实的黄土,两侧是低矮的土坯房。镇东头第三间铺子,门脸半敞,挂着半扇褪了色的幌子,上面用炭笔画着一把铁锤,懒洋洋地垂在晨风里。
陈默在铺子对面的茶棚坐下时,天刚过午。
他把怀里那卷册子往桌下一掖,方胜绢贴着胸口,隔着两层布,也隔着两道目光,几不可察地烫着。他肩头的伤裹着一层洗得发白的布条,是昨天夜里杜心瑶连夜替他缠的,缠得有些紧,勒得他每一次抬手都牵扯着疼。
"就是这儿?"杜心瑶在他对面坐下,压着声音问。
"东头第三间,卖铁器的。"陈默的目光落在对面那半扇幌子上,"该是了。"
他没有急着进铺子,先要了两碗豆腐脑,一碟咸菜丝,慢条斯理地吃了大半,才拿袖子擦了擦嘴,站起身。杜心瑶要跟,被他抬手止住:"你留在这儿。若我半炷香不出来,你就往镇北走,别回头。"
"你自己都不信的话,别拿来哄我。"杜心瑶没看他,低头搅着碗里的豆腐脑,"清灵堂的人跟了一路,你当我没看见?"
陈默的动作顿了顿。
他确实看见了——官道后半程,有两骑远远吊着,不近不远,像秃鹫跟着腐肉。他本想绕道甩开,可杜心瑶说得对,三十里官道,进出只有一条路,甩不掉。他原打算把她安置在镇上驿站,自己去铺子送信,可她这一路跟得比他还稳,昨夜宿在破庙里,连个囫囵觉都没睡,天不亮就起来替他重新缠了肩上的伤。
"那就一起进去。"他说,"铺子里若动手,你护住自己,别管我。"
"你倒会分派。"杜心瑶放下碗,起身,把那只空药囊在腰间系紧,"走吧。"
铁器铺里光线昏暗,四面墙上挂着各式铁器,锄头、镰刀、铁钎、门臼,半成品堆在角落,一股焦煤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柜台后头坐着一个壮年汉子,黑脸膛,粗手掌,正低头拿锉刀修一件铁铧,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要什么?"
"掌柜的。"陈默走到柜台前,也不绕弯,从胸口摸出那片薄得透光的方胜绢,平放在柜台上,"有人托晚辈,给镇东头第三间铺子的孙掌柜,送一样东西。"
黑脸汉子手上的锉刀停了。
他抬起眼,上下打量陈默——瘦,脏,肩头裹着布,一脸风尘,怀里鼓鼓囊囊。看人的眼神却亮,不像寻常赶路的。
"什么物件?"他放下锉刀,语气平淡。
"一封信。"陈默说,"信主人说了,两片绢对得上印,掌柜的自然认得。"
他把木匣里那片绢布也取出来,与方胜绢并排放着。两片绢在光线里一对——方胜绢折痕深处那道暗红的印,与绢布边缘残着的那半个"炼"字,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黑脸汉子的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他沉默了很久,才伸手,把两片绢一并收进柜台底下。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信呢?"
陈默把方胜绢递过去。
孙掌柜接过方胜绢,也不避人,当着他的面拆开。绢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小楷,笔锋沉稳。他看完,没说话,把绢在掌心里攥了半晌,才问:"他……还活着?"
"活着。"陈默答,"就是被锁着。"
孙掌柜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又像是不愿听。他把绢仔细叠好,贴着胸口收进衣襟里,然后从柜台后拖出一只落满灰的旧木箱,撬开箱盖,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他做这些时,动作很慢,粗粝的手指抚过匣面,像抚过三十年的旧账,末了才收回手:"他信的末尾,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
"熔骨为魂,百年不过一炉火。"孙掌柜盯着他,一字一句,"他说,你若是凡品的骨,就常见到炉火。别怕烫,就怕没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