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〇年十二月,青川酒店连续十四天入住超过八成。
前台房态图从早到晚一片深色。商务团队、南线采购联盟的培训客、两场婚宴亲友和年末会务把空房填到只剩维修层。门童一晚叫车四十余次,三辆凯美瑞和一辆Innova不够,酒店从两家租车公司按单补。大厅里几乎随时有人拖行李。
外面看,这是一家最容易赚钱的酒店。
谭文礼把十一月经营表放到董事会,第一行入住率八十二点四,比去年同期高二十多个点;第二行平均房价却比二〇〇八年旺季低近一成;第三行每间可售房收入刚恢复,渠道佣金、能源、洗涤和早餐成本又涨了。客房部门有利润,整家酒店的现金贡献并没有随着大堂人多一倍。
赵坤问:“为什么不涨价?”
“直接客和散客可以涨。”谭文礼回答,“现在四成房来自团体与长期企业价,三成来自渠道,合同提前签了。”
“续约时涨。”
“涨多少?”
赵坤看向我。
我没有凭感觉报。平台收益团队列三种:普涨一成,可能失去两家大客户;工作日涨百分之六、周末和低需求日不涨,收益较稳;保留房价、减少免费接送和早餐项目,客诉风险高。青川酒店不是海皇宫,不能只看门口还有没有人排队。
郭玉兰把餐饮表翻出来。早餐每位客人平均成本上涨,房价合同却含双早;很多商务客只喝咖啡、拿面包,酒店仍按全部备餐。她建议缩品类。
红姨反对直接缩。员工和客人最先感受到的“效率”,常常是一盘少一半、清洁员多做三间房。应先看浪费发生在哪,不拿同一把刀切所有早晨。
谭文礼做了七天称重与客流记录。不是让客人看见员工拿秤,而是在收餐后分品类记剩余。结果最浪费的是两种为显示档次而上的冷切肉和一款进口奶酪,真正吃得多的是本地热食、蛋、水果与咖啡。删掉两项、改小批补充,早餐成本降一成多,客人评分没有下降。
“这不比涨房价容易?”赵坤问。
“容易一次。”郭玉兰说,“再省就要省到人了。”
客房清洁已经接近上限。
八成入住意味着每天近百间退续房。酒店编制按六成五常态做,旺季靠小时工和跨项目支援。管理层提出把每名清洁员日均房量从十二间提高到十四间,连续两周,另给计件奖。
红姨拿来两张表。一张是房数,一张是房型与状态。同样十二间,有的只是续住整理,有的退房后要换全套布草、查小冰箱、处理宴会客留下的污渍。若按房数发奖金,主管会把好做的房给熟人,难房留给不敢拒绝的人。
“那按分钟?”严陆问。
“房不是机器。”红姨回答,“先分退房、续住、套房和特殊清洁四类,超过安全量必须加人,不让奖金买掉休息。”
酒店试行加权房量。两周后,客房准时率没有下降,清洁员加班反而少了一点,因为排房不再只看门牌数量。临时工的培训和保险增加了成本,却比客诉与工伤便宜。
我去看十一层一间刚退的套房。
床单、浴巾、杯具和小冰箱一样不少,桌面有客人拆开的会议材料。清洁员把纸先放失物袋,不因看起来是废纸便扔。她叫阮秋,三十岁出头,住员工宿舍,孩子在城外跟母亲。那天她已经做完十一点六个加权房量,再做这间便到十三点四。
主管问她愿不愿意加两间,奖金当日结。
“明早能不能晚一个小时上班?”阮秋问。
主管说旺季排班难,只能按制度给钱。
阮秋没有立刻答应。她算了一下回宿舍、洗衣和第二天班次,最后只接一间。
我站在门口,主管本来准备再劝,看见我便停。我让他照她选择,不用因为董事长在场表演尊重。第二天我查排班,阮秋确实只多一间,奖金也按加权值结;主管没有私下把一间算成两间。
富有的酒店最容易用钱把所有问题说成解决。多给一点计件费,便可以不问一个人能不能睡够;给客人一份水果,便可以不修噪音;换一辆礼宾车,便可以让司机多跑三小时。钱能补偿一部分,不能替人恢复已经用掉的身体和时间。
十二月十五日,青川酒店只有三间可售房。
一名长期客户临时要十二间,联系人直接打我E72。他的公司每年给青川三百多间夜,说外地团队已在路上,愿按门市价付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