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邹雨出门的时候,上海的早晨刚刚苏醒。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人行道上洒了一地碎金。她拎着公文包走在上班的路上,步伐比平时慢,眼神有些散,像是有些心不在焉,今天是第七天——她自己跟自己约定的最后一天。这六天,他们没有再相见,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你看,缘分不是你想要就能有的。一个星期到了,你们没有见面,那就按你自己说的,到此为止。她把自己说服了,但她的脚步一天比一天慢。
过马路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什么。像有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扯了一下她心尖的感觉。她偏过头去。
对面的咖啡店里落地玻璃窗后面,林启正坐在靠窗的凳子上,一只手端着咖啡杯,另一只手肘撑在台面上,身体微微侧着,正透过玻璃看着她。他的目光很专注,专注到连她偏过头来这个动作都没有立刻反应过来——他大概以为她会像前几天一样径直走过去,不会发现他的存在,他的表情是安静的、带着一点克制的落寞,像是橱窗里一只等待被认领的大型犬。
过了几秒钟他才意识到她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隔着玻璃撞在一起。邹雨清楚地看到林启正整个人僵了一下——他的肩膀往上耸了半寸,端着咖啡杯的手晃了一下,咖啡差点洒出来。他的脸上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闪过一丝慌乱,他做出了一个让邹雨完全没有想到的动作:他抓起桌上那本摊开的杂志,挡在了自己面前。杂志的封面是一张金融人物的严肃肖像,现在正对着邹雨,而林启正的脸完全藏在了杂志后面,只露出两只手。
邹雨站在马路边上,隔着玻璃窗看着那个用杂志挡住脸的男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嘴角弯起来,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角,最后她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对着那本金融杂志的封面,笑出了声。她这几天心里萦绕的那团沉重的、灰蒙蒙的阴云,在看到他用杂志挡住脸的那一瞬间,像是被阳光照到的雾气,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他在商场上运筹帷幄,在工地上从容不迫,在饭局上长袖善舞——而现在他坐在咖啡店里偷看她被发现,第一反应是用一本杂志挡住自己的脸。这个男人是真的把她放在心上了,在她面前连从容都维持不住。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傻——傻到因为上一段失败的婚姻就害怕开始,傻到浪费了整整七天的时间去确认一件她早就该确认的事。她想,自己也应该勇敢一点了。
绿灯亮了。她穿过马路,步伐比平时快了一截,高跟鞋敲击斑马线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她推开咖啡店的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叮铃铃地响了一串。店里弥漫着咖啡豆研磨后的焦香和烤面包的甜味,早上八点多的咖啡店里人不是很多,只有几个人,她径直走到靠窗的桌子旁边,站在林启正面前。
林启正慢慢地放下了杂志。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还在做心理建设。杂志放下来之后,他抬起头看她,脸上的表情是尴尬和期待混合在一起的那种——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手指在杂志的边角上来回搓了两下。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第一颗扣子,头发抓得很自然,但额角有一小撮碎发翘了起来,大概是刚才用杂志挡脸的时候弄乱的。
“你……要不要喝点什么?”他先开口了,声音有一点点哑,像是今天早上还没怎么说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