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崎白山看她那股认真劲,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
樱子清了清嗓子,像是在酝酿什么很重要的事,然后慢慢地说了一句,声音放得很轻很软,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她在舌尖上仔细摆正了才放出来的:“斯科衣达。”
宫崎白山跟着念:“斯可达。”
樱子听了,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像一只被揉了耳朵的小猫:“怎么听起来怪怪的。重新念,按照我说的念——是‘斯——科——衣——达’,要有节奏的,不是一股脑儿地挤在一起。”她又示范了一遍,比刚才更慢,每一个音节都拉长了一些,像是在教一个刚开始学说话的孩子。
宫崎白山认真地跟着念了一遍:“斯科衣达。”
樱子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然后她没有预兆地扑进了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在衣料里,软软的,却清清楚楚:“瓦塔西莫斯科衣得斯。”
宫崎白山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完全没听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抬起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副官,副官正低着头,嘴角在拼命地压住,肩膀一抖一抖的,旁边几个站岗的士兵也在偷偷地笑,有人把脸转开了,可耳朵尖是红的。
宫崎白山张了张嘴:“这话是什么意思?”
副官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经一些:“大佐,方才小姐让您念的那句,是‘我喜欢你’。小姐刚才说的那句,是‘我也喜欢你’。”
樱子的耳朵尖红透了,她猛地从宫崎白山怀里退出来,转身蹲下去假装梳理由琪的毛,声音急急的:“不许说!不许说!”
由琪在她手底下被揉得一脸无辜,歪着脑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宫崎白山,打了个小哈欠,像是没搞明白大人们为什么忽然都安静了。
宫崎白山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蹲在地上假装很忙的樱子,看着她红透的耳尖,看着她梳理由琪皮毛时手指微微发抖的弧度。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怕把那层薄薄的东西碰碎了:“那我以后还跟你学。”
樱子没有抬头,可她的声音从低处传过来,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欢喜:“那明天早上就开始。你不能赖床。我教你的每一句你都要记住。”
宫崎白山看着她蹲在日光里的背影,没有再回答,可他嘴角那道很淡的弧度,一直没有收回去。
第二天清晨,宫崎白山换了一身干净的大佐军装,站在叶府门口的时候,晨光才刚刚漫过门楣。他身后跟着一小队关东军士兵,穿着整齐的制服,靴子踩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整齐的声响。门房老张头正蹲在门槛旁边抽烟袋,看见那队人马停在门口的时候,手里的烟袋“啪”地掉在了地上。
宫崎白山抬手示意身后的士兵停在门口,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他穿过影壁,走过回廊,脚步不快不慢,军靴踩在青砖上的声响在清晨安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回廊上有几个丫鬟正端着水盆经过,看见他之后,有人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水泼了一地,在晨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光。
刘管家是从正厅方向快步走来的。他手里还攥着一本账册,看见宫崎白山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来:“孩子……你怎么穿了这身衣裳?”
宫崎白山在他面前站定,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欠身,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爹,我回来了。以后没有人敢再欺负你。”
刘管家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站在那里,攥着账册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想问“你这身衣裳是怎么回事”,想问“你去了哪里”,想问“你这些日子都经历了什么”,可所有的问话都堵在喉咙里,他只能看着面前这个穿着一身笔挺军装、肩章上别着大佐徽记的年轻人,像是隔了一辈子才重新看见他。
正厅里的人已经听见了动静。叶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目光落在宫崎白山身上的那一刻,他的瞳孔猛地缩紧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抽空了一层。叶陵忠、叶陵勇、叶陵仁、叶陵义站在正厅两侧,金海燕站在叶陵忠旁边,手里的茶盘微微倾斜了一下,可她没有放下。马玉兰站在叶陵勇身侧,她的目光在宫崎白山的肩章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像是已经猜到了什么。安舒从偏厅走出来,站在人群后面,没有开口,可她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婉月牵着若雪站在廊下,把若雪往自己身后带了半步。婉清站在她旁边,攥着婉月的袖子,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叶婉如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捏着一条帕子,没有出声。叶婉心没有在正厅里,她还在自己的院子里,那里有一扇永远开着的窗。
婉柔从后院快步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宫崎白山站在正厅门口的身影。她放慢了脚步,在回廊拐角处站定,隔着半个院子的晨光看着他。她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穿着这身衣裳出现在这里。
叶峰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压在嗓子底下很久的涩意:“刘白山,这是怎么回事?”
婉柔的声音从回廊那边传过来,不高,却清清楚楚:“他叫宫崎白山。赵副官全家已经被他处置了。现在他是关东军大佐。”
“宫崎白山”四个字落在正厅里的时候,像一块石头砸进了翻涌的水面。叶陵勇猛地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死死盯住宫崎白山:“你是宫崎白山?你为什么投靠关东军?你还当上了大佐?赵铁生全家都是你杀的?为什么?”
宫崎白山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正厅门口,军装笔挺,晨光落在他的肩章上,把那枚大佐徽记照得泛着冷光。他看着叶陵勇攥紧的拳头和微微泛白的指节,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笃定:“二公子,赵铁生全家是我杀的。他害死了玲儿,他全家都该死。”
他的目光在叶陵勇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扫过正厅里每一个人:“我在叶府的那些年,你们都叫我刘白山。我蹲在巷口等玲儿的时候,你们在正厅里喝茶谈事。我从长白山跑货回来,把山货交给账房的时候,你们在商量把哪个女儿嫁到哪一家去。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是,是一粒踩进砖缝里也不会有人弯腰去捡的灰。可现在不一样了。”
马玉兰站在叶陵勇身侧,往前踏了半步。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想通了什么之后才会有的平静:“白山,你今日回来,是想做什么?”
宫崎白山看着她,看着她鬓边那支素银簪子和她攥着帕子指节泛白的手,沉默了一下才开口:“二少奶奶,你在玲儿的坟前流过泪,我到现在还记得。你还把她的遗物交给了我,一支银簪、一副玉镯、一方帕子、一张旧照片——那些东西我都收着,一样没丢。就凭这几滴眼泪的份上,我今日不会为难你。”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叶陵勇,声音冷了下去:“可叶二公子——玲儿被赵铁生抓走的时候,你没有阻止。你纵容他们去伤害她。她的尸体被从地牢里拖出来的时候,你不知道,可你没有问。你管不好自己手下的人,害得玲儿惨死。你说,我会放过你么?”
马玉兰往前又走了半步,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切:“白山,那不是二爷的错。宫玲是关东军安插在叶府的卧底,所有证件都指向她,证明她是奸细——连我都不信,可那些证据摆在眼前,二爷当时也没办法。我也想阻拦,可是根本没有办法。赵铁生拿出那些证据的时候,二爷只是没有拦,他没有下令伤害她……他只是没有拦。”
宫崎白山没有看她。他的目光一直锁在叶陵勇身上:“没有拦,就是纵容。你当时如果拦住赵铁生,玲儿不会死。你没有拦,因为你不在乎。一个丫鬟的命,在叶家二公子眼里值几两银子?袁斌死后,你拉着五小姐回奉天,你心里有过半分愧疚吗?”
叶陵勇攥着拳头,指节泛白,却没有反驳。
宫崎白山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反复磨过的石头:“袁斌被日军枪杀在锦州城门外的时候,是你带着五小姐去锦州的。你明知道日军要拿她当人质,明知道袁斌不会退,可你还是把她带去了。袁斌倒下去的时候,把香囊递回给五小姐,那枚香囊上还沾着他的血——你看见了,可你只是拉着她回来了。在你眼里,她只是一个可以随时递出去的名额,至于她会不会碎掉,你不在意。”
叶陵勇的嘴唇动了一下:“我没有……”
“你没有?”宫崎白山的声音陡然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比高声质问更沉的力度,“袁斌在锦州城外倒下的时候,你在哪里?你站在几十步外,看着日军开枪。你看见他胸口那朵暗红色的花正在洇开,看见他跪在冻土上,手里还攥着那枚香囊。你没有冲过去,没有拦,没有替他挡那一枪。你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等着事情结束,然后你拉着五小姐回来了。你回来之后,跟谁说过一句——‘我后悔了’?没有。因为你从来没有后悔过。你只后悔那件事没有办成。”
叶陵勇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可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婉心正站在自己院门口。她听见了那句“袁斌倒下去的时候”,手里攥着的针线“啪”地掉在了地上。她站在门槛边缘,像一尊被钉在那里的石像,攥着门框的手指指节泛白,嘴唇在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碎裂。她想起那封“锦州尚稳”的信,想起“袁斌”说“伤口已经好了”时那种笨拙的、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的紧张。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翻过去,像一本被风吹开的旧书,所有的页码都摊在她面前,她不得不看。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呜咽:“……什么?你说袁斌死了?”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碎了一下,像是一面被风吹了太久的旧旗终于撕开了口子。“不会的……他没有死……他还在和我写信……他说锦州尚稳……他说让我勿念……”
她的记忆正在裂开——像是有人用一把钥匙插进了她锁了太久的门里,轻轻一拧,门开了,所有的东西都涌了出来。锦州城外那片被硝烟染黄的天空,袁斌倒在冻土上的样子,他胸口洇开的那朵暗红色,他把香囊塞回她手里时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他最后那句“婉心……别哭……”——那些画面她以为已经忘记了,可它们一直在那里,只是被她关进了一扇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打开的门里。现在那扇门开了。她的膝盖一软,跪在了门槛上,双手抱住了头,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破碎而尖锐:“我的头好疼……我在哪里……我为什么在这里……他为什么不回来……他答应过我的……”
她的手指攥进自己的头发里,指节泛白,浑身都在发抖,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体里面往外涌,她拼命想按住,可她按不住。她抬头看向宫崎白山的方向,眼泪模糊了视线,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袁斌死的时候……你在哪里?你也在那里吗?你看着他倒下去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他是死在你面前的吗?他最后一句话说了什么?他有没有提到我?他有没有说……他有没有说他还想回来见我?”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是那些被堵了太久的水终于找到了出口,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她只是在不停地问,像是在用那些问题把那些正在碎裂的东西重新粘回去。
婉柔穿过回廊,快步走到婉心面前蹲下来,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她把婉心的脸按在自己肩上,手掌覆在她的后脑勺上,把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可她搂着婉心的力道是稳的,像是在替她把那些正在碎裂的东西一片一片地接住。她的眼眶通红,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重重地落在这座院子的晨光里
婉柔握着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发丝间拿下来,放在自己掌心里:“五姐,你等了那么久。现在你知道了,他一直都在你心里。他不会走了,因为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你。这枚香囊还在你手里,你绣的每一朵并蒂莲都在那里——你们之间所有的连接都在。他走的时候,他带着对你的惦记走的。他最后一口气,叫的是你的名字。你从来没有失去过他。”
婉心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来,轻得像是在跟一段很旧很旧的话说话:“他最后一句话……是我的名字?”
“是你的名字。”婉柔的声音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跟一件正在碎掉的瓷器说话,“他叫了你的名字。他走的时候,心里装着你。所以你不能碎。你要是碎了,他最后看见的那张脸就碎了。”
婉心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可这一次她没有再躲。她把额头抵在婉柔的肩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最深处翻上来、翻到表面、慢慢散开。她攥着那枚香囊的手指还是紧的,可她终于没有再把它攥在拳心里了——她把它摊开了,放在自己膝盖上,低头看着绸面上那两朵并蒂莲模糊的轮廓,像在看一个很久以前答应过她的承诺,正在慢慢地、重新变得清晰起来。她轻声说:“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哭’……我那时候没有听他的话。我哭了很久。可我现在知道了……他是怕我哭坏了,才那么说的。他舍不得我。他一直都舍不得我。”
婉柔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声音埋在婉心的发丝里:“所以你现在不能哭了。你要替他好好活着,替他把那朵并蒂莲绣完。”
婉心没有再说话,可她攥着婉柔袖子的手指,终于松了一点。那些压了太久的东西正在缓慢地流出来,像是一道被堵了很久的河终于找到了出口,水流经过的地方,干裂的泥土正在慢慢变软。她不知道那道河会不会在某一天重新合拢,可她至少还在这里,还握着她的手。
婉月走进来,在婉心另一边坐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覆上了婉心放在膝盖上的手背。婉如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可她伸手把婉心散落在颊边的碎发拢到了耳后,动作很轻很轻。李氏姨娘站在门外,用袖子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可她不敢出声——她知道女儿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如果她哭了,女儿会分心。金海燕站在窗边,手里的茶盘已经放下了,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在微微发抖,可她也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