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层,也是最重要、最难以置信的一层,是时间。
这些期权不是崩盘前几天临时布的,甚至于说雷曼倒闭之前大部分都认为这只是美国的问题,原油只是一时回调。
而远星的期权呢?是六七月份就开始埋的。那时候油价一百四十多,所有人都在为两百美元做准备。而有人在那个时候,就开始买那些在当时看来毫无价值的、行权价低到荒谬的看跌期权。
马克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人在几个月前,就已经看到了今天。
第二层,是结构。
马克做了十几年财经记者,他当然懂这些玩意。深度价外的期权,极其便宜。便宜到卖方会觉得那是白捡的钱。因为在正常情况下,价格离行权价太远,那些期权到期就是一张废纸,卖方稳稳地赚走那笔权利金。
但这种期权有一个魔鬼藏在细节里——Gamma。
一旦标的价格穿过行权价,期权的Delta会以一种非线性的、爆炸式的速度膨胀。卖方为了对冲这个急剧放大的风险敞口,必须在市场上疯狂地抛售。
平时,这不是问题。因为价格离行权价有十万八千里。
但如果价格真的跌到了那儿呢?
当然也有人会长期持仓一点点深度价外期权来防范尾部风险,但是远星的LanCe呢?买了多少?
谁他妈会用数以亿计的美金去买看跌期权?
那时候九十的石油在大部分人眼里就已经是低价了,甚至场内压根找不到再深的了。而他的场外持仓重头是以八九十开始往下的。
但这不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是第三层,机制。
马克把这几天发生的事,和手里这些期权,一环一环地接了起来。
周一,法案被否决。市场恐慌。
大宗商品的价格开始下跌,一点一点地,跌向那些行权价。
银行手里卖出的那些期权,Delta开始膨胀。它们的风控系统被自动触发,那些冰冷的、按规则运转的对冲引擎,开始在市场上抛售期货,来对冲那个正在膨胀的敞口。
可是买盘本来就已经很少了。更何况那一天,所有人都不敢买入了,所有人都在往现金里逃,没有人接盘。
于是银行的对冲抛售,把价格砸得更低。
价格更低,让那些期权的Delta膨胀得更快。
膨胀得更快,逼着银行抛得更多。
越跌越卖,越卖越跌。
死亡螺旋。
伦敦金属交易所"技术故障",停盘。纽约的原油两次熔断。油价三十七,期铜两千九。
马克想到这里,停了很久很久。
因为他明白到了一件让他手心冒汗的事。
那场让全世界惊恐的、被所有报纸称为"核爆"的大宗商品闪崩——那根本不是恐慌情绪造成的。
那是一颗几个月前就埋下的雷,被银行自己的对冲机制,亲手引爆的。
而扣动扳机、把价格一路砸向深渊的,恰恰是那些卖出了期权的银行自己。它们是被自己的风控系统逼着,一手把市场砸下去,一手把自己的亏损,放大到了最大。
而那个人,远星资本的LanCe Walker,从头到尾一根手指都没有动过。他不需要砸盘,因为有人帮他砸盘。他只要静静地看着那些银行自己抹脖子。
第四层,是规模。
这一层,是最让马克不寒而栗的。因为他发现,他数不清。